第88章 回援

太原城,再次被围。

北狄大汗显然被彻底激怒。萧破虏已奉命率军回援、京城之围有望得解的消息,虽然让北狄大汗意识到后方不稳,却也让他更加疯狂地想要在援军抵达前踏平太原,大胤皇帝与那位传奇的昭烈帝,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不再执着于分兵奇袭,而是将二十万大军全部压上,如同铁桶般,将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器械日夜赶制,云梯、冲车、投石机,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指向这座孤城。城头守军,在经历连番血战后,早已疲惫不堪,箭矢、滚木、火油,消耗量惊人。赵匡、韩铮带着残部,与太原守军并肩死守,人人带伤,每一日,都在用血肉之躯,填补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沈雪行与沈观殊,依旧并肩立于城楼。

沈雪行一身玄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臂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血迹已干涸发黑。他按剑而立,面容冷峻如铁,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将沈观殊护在身后,而是让他与自己并肩而立,共同面对这片修罗场。

沈观殊的身体状况,比太原被围之初,又恶化了许多。后背的伤口因连日站立、风吹日晒而隐隐作痛,心口的闷滞感也愈发强烈。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漫天烽火中,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

他手中,始终握着那柄“秋水”剑。剑未出鞘,但冰冷的剑鞘贴着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着他摇摇欲坠身体的力量。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上城楼,“陛下!北狄大汗亲率王帐亲卫,正在城南门前列阵!看样子,要亲自督战,发动总攻了!”

总攻!

城上众将,心头一沉。连日的消耗战,已让守军到了强弩之末。若北狄大汗亲临,发动倾力一击,太原城,恐难再守。

沈雪行面无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观殊。

四目相对。

沈观殊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看来,最后一战,到了。”沈观殊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与卿,并肩御敌,死生一处。”

“好。”沈观殊应道,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

“传朕旨意!”沈雪行猛地拔剑出鞘,剑锋在晨光中反射出刺骨的寒光,他长剑前指,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守军耳中:

“北狄蛮子,欺我大胤无人!今日,朕与昭烈帝,在此城楼,与尔等同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大胤男儿,随朕——杀——!”

“杀——!杀——!杀——!”

早已被鲜血和疲惫浸透的守军,在这两位帝王的带领下,爆发出最后、也是最悲壮的怒吼!残破的旌旗重新竖起,卷刃的刀剑再次举起,一张张满是血污、却写满必死决心的脸,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北狄大军。

沈观殊看着这一幕,看着身旁那个在万军之中、依旧如中流砥柱般挺立的年轻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要与自己同生共死的疯狂与决绝,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缓缓拔出“秋水”剑。

“锵——!”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再次响彻城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决绝。

剑锋映着晨光,也映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他侧过头,看向沈雪行,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的将领、亲卫,乃至沈雪行本人,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请多指教。”

沈雪行猛地转头,看向他。

沈观殊的眼中,不再是病弱的苍白,不再是深藏的隐忍,而是一种沈雪行从未见过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璀璨夺目的锋芒!那是一种属于昔日帝王、属于百战统帅、属于真正强者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傲骨!

那一刻,沈雪行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在冷宫高墙上练剑的少年,那个在边关风雪中指点江山的皇子,那个曾执掌乾坤、让四方臣服的昭烈帝!

他的心脏,狠狠一撞,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震撼、与更加汹涌澎湃的爱意,彻底淹没。

“彼此彼此。”沈雪行低吼一声,眼中燃起骇人的火焰,与沈观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沈观殊,今日,朕要与你,并肩为王!”

“好!”沈观殊应声,长剑一振,剑尖直指南城门外,那面最大的、绣着金色狼头的北狄王旗!

“杀——!”

双剑并举,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惊雷,率先劈向了那片汹涌而来的、死亡的黑色潮水!

“杀——!!!”

城头守军,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滚木礌石、箭雨火油,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死亡军团,倾泻而下!

真正的决战,惨烈到极致的决战,终于爆发!

城南门外,北狄大营。

北狄大汗看着太原城头,那两面在血与火中,依旧高高飘扬的旗帜——一面明黄龙旗,一面玄色亲王旗。尤其是那面亲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那个古朴苍劲的“沈”字,在血光映照下,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就是大胤的昭烈帝?”北狄大汗眯起眼睛,看着城楼上,那个与年轻的大胤皇帝并肩而立、虽清瘦苍白、却气势如虹的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是更加浓郁的杀意,“传闻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今日,朕要亲手摘下他的头颅,祭我儿左谷蠡王!”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太原城楼,声如闷雷,响彻北狄大营:

“儿郎们!随朕踏平太原,活捉大胤二帝!赏千金,封万户侯!”

“踏平太原!活捉二帝——!”

二十万北狄铁骑,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同黑色的海啸,在无数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向着太原城,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总攻!

云梯架上城头,箭雨遮天蔽日,投石机的巨石呼啸而来,冲车狠狠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城上城下,瞬间陷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白热化搏杀!

沈雪行与沈观殊,并肩立于城楼最高处。

沈雪行长剑如龙,每一剑挥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攀上城头的北狄士兵凌空劈落!他身先士卒,如同战神下凡,玄甲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斩杀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敌人!他的眼中,只有一片血红的杀意,和身旁那个人,那道必须守护的、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沈观殊的“秋水”剑,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格。没有沈雪行那般狂暴的杀气,却更加精准、狠辣、高效。每一剑刺出,都直取要害,角度刁钻,力道恰到好处,往往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瞬间,送上一击必杀!他身形灵动,在箭雨和飞石中辗转腾挪,虽因伤病而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但那剑法,却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将“秋水”剑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他不是一味地冲杀,而是在沈雪行侧翼,精准地补位,斩杀那些试图偷袭沈雪行的敌兵,如同最可靠的盾,守护着身旁的君王。

两人,一刚猛如烈火,一凌厉如寒冰。一主攻,一主守,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沈雪行的每一次大开大合,都为沈观殊创造了精准打击的机会;而沈观殊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补刀,都让沈雪行没有后顾之忧,得以尽情挥洒他的狂怒与战意。

“陛下,左翼五十步,有敌弩手!”沈观殊低喝一声,剑尖轻挑,已将一名刚想放箭的北狄弩手咽喉洞穿。

沈雪行闻言,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剑,将一名从侧面偷袭的敌将连人带刀劈成两半,厉声道:“观殊,你护好自己!”

“彼此彼此!”沈观殊剑光一闪,又一名试图攀爬云梯的敌兵惨叫着坠落。

他们的身影,在血与火的城楼上,交织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他们之间,不再有帝王与臣属的界限,不再有过去的恩怨与隔阂,只有并肩作战的战友,只有生死与共的伴侣。

每一次目光交汇,都无需言语,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每一次刀剑相交,都仿佛在倾诉着彼此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深沉到极致的情感与信赖。

城下的北狄士兵,望着城楼上那两道如同魔神般、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身影,竟产生了短暂的畏惧与退缩。尤其是那个本该病弱不堪的昭烈帝,其剑法之精妙,身法之灵动,杀伐之决断,竟丝毫不逊于那位以勇武著称的大胤皇帝!

“那是……魔鬼吗?”有北狄士兵在惊恐中低语。

北狄大汗在阵后,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原以为,太原城已是强弩之末,两位大胤皇帝,一个年轻冲动,一个病体孱弱,必可轻易拿下。却未料到,这两人联手,竟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与默契!

“弓箭手!给朕集中射杀那两个大胤皇帝!”北狄大汗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嘶吼。

“咻咻咻——!”

无数劲弩,如同毒蜂般,从北狄军阵中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朝着城楼上那两个最显眼的目标,铺天盖地地覆盖而去!

“陛下小心!”沈观殊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纵身,扑向身旁的沈雪行!

“观殊!不要——!”沈雪行目眦欲裂,想也不及,一把将沈观殊往怀里一拽,同时挥剑格挡!

“噗!噗!噗!”

数支弩箭,狠狠钉入了沈雪行的玄甲缝隙,入肉三分!更有两支,射穿了他的左肩胛和右大腿!

“呃啊——!”沈雪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沈观殊的衣襟和脸颊!

“雪行——!”沈观殊被他紧紧护在怀中,感受到那瞬间传来的、温热的血液和剧烈的震动,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头,看到沈雪行瞬间惨白的脸和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瞬间被一片骇人的、如同修罗般的血红覆盖!

“你敢伤他——!”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从沈观殊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不再平静,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玉石俱焚的疯狂与暴怒!

一直压抑在他心底、深藏不露的、属于“沈观殊”这个名号最原始、最本质的第二人格——那个曾执掌生杀予夺、曾令四海臣服、曾于尸山血海中踏上帝位的“帝王”,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他猛地从沈雪行怀中挣出,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地狱般烈焰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城下那面北狄大汗的王旗!

“秋水”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龙吟!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妖异的血色光芒!

他不再顾忌伤势,不再顾忌消耗,身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闪电,无视了周围的一切敌兵,无视了漫天箭雨,如同鬼魅般,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直扑北狄大汗所在的中军大旗!

“保护大汗——!”

北狄亲卫大惊失色,无数刀剑、长矛,从四面八方,刺向那道如同索命幽灵般的黑色身影!

然而,沈观殊此刻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极限!他的剑,不再是精准的点刺,而是化作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的光幕!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一名北狄亲卫的惨嚎与倒下!他的动作,简洁、高效、狠辣,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的、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本能!

“拦住他!”

“放箭!”

北狄亲卫层层叠叠,却如同纸糊般,被那道黑色闪电无情地撕开、贯穿、斩杀!鲜血,如同喷泉般,在他身后溅起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

北狄大汗在亲卫簇拥下,惊恐地看着那个如同地狱修罗般、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杀穿了自己亲卫营的玄色身影,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层层人墙,死死锁定自己!

“妖……妖孽!”北狄大汗肝胆俱裂,想也不想,拨转马头,就想逃离!

就在这一刹那!

沈观殊已如鬼魅般,突破了最后一层亲卫,手中“秋水”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滔天恨意,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血色惊雷,直射北狄大汗的后心!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北狄大汗厚重的铠甲,透胸而出!

北狄大汗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还在滴血的长剑剑尖,又抬头,望向远处城楼上,那个正被亲卫死死护住、却依旧目眦欲裂地望向这里的年轻皇帝,以及那个刚刚完成了不可思议的绝杀、正缓缓抬起头的、如同地狱魔神般的玄色身影。

他想说什么,却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沈观殊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着他,手腕猛地一绞!

“呃啊——!”

北狄大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随即,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秋水”剑,被沈观殊缓缓抽出,带起一蓬血雨。

“大汗……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原本气势如虹、疯狂攻城的二十万北狄大军,在看到他们无敌的大汗,被那个本该病弱不堪的昭烈帝,如同杀鸡般斩杀于万众瞩目之下后,士气瞬间崩塌!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撤!快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北狄大军瞬间崩溃,如同退潮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北逃窜!

太原城下,尸山血海,二十万北狄大军,不战自溃!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是震天动地的、带着哭腔的欢呼与呐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雪行被亲卫死死扶住,左肩和大腿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个手持滴血长剑、浑身浴血、如同魔神降世般、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绝杀的身影,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是深入骨髓的骄傲,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汹涌澎湃的爱恋!

沈观殊缓缓转过身,手中“秋水”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那是强行催动、透支生命本源的反噬。他看向城楼上,那个即使身受重伤、却依旧如中流砥柱般挺立的年轻帝王,眼中那骇人的血色与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孩童般的依赖。

然后,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观殊——!”沈雪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不顾身上的剧痛和亲卫的阻拦,猛地推开众人,踉跄着,从城楼上冲了下来,冲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一把将沈观殊抱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血!

“太医!传太医——!给朕救活他!不惜一切代价——!”沈雪行抱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与绝望,仰天长啸!

太原之战,以北狄大汗授首、二十万大军溃败告终。

但这辉煌胜利的代价,是沈雪行重伤,沈观殊……油尽灯枯,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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