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南门外的鏖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东方的鱼肚白,照亮这片修罗场时,城外的原野已被彻底染成暗红。尸横遍野,断肢残旗随处可见,尚未熄灭的火光在晨风中明灭,如同地狱的鬼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焦糊与死亡的气息。
北狄大汗的王帐亲军,终究没能攻破太原城,也没能吃掉赵匡的回援部队。在沈雪行与赵匡里应外合的夹击下,这支北狄最精锐的骑兵,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最终在天亮前,如同潮水般,丢下满地尸骸,狼狈地撤回了主营。
大胤,守住了太原。但代价,同样惨烈。
城中守军伤亡近半,赵匡带回的三万精锐,能站着的已不足万人,且人人带伤。沈雪行亲自率领出城反击的数千骑兵,更是折损大半。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铁甲,脸上、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拄着剑,站在城楼之上,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以及远处那面依旧在晨风中飘扬的、代表着北狄大汗的金色狼头大纛。他知道,昨夜只是击退了北狄的一次猛攻,远未到胜利的时刻。北狄主力犹在,士气虽挫,但实力依旧强横。而大胤这边,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
“陛下,您受伤了!快让军医包扎!”玄鸢急声道,看着沈雪行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心疼不已。
沈雪行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身侧。沈观殊依旧站在那里,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他身上没有新伤,但昨夜那极度的紧张、忧惧,以及强撑着病体站立、观察、指挥了一整夜,显然也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牵动了内伤,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样?”沈雪行抓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担忧和后怕。昨夜战斗最激烈时,他几次看到有流矢从沈观殊身边擦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无妨。”沈观殊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城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北狄大汗……不会善罢甘休。昨夜虽退,但必定在酝酿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我军……还能支撑多久?”
这是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问题。粮草尚可支撑一月,但兵力、士气、器械的损耗,已到了极限。尤其是赵匡和韩铮两支援军,本已是疲惫之师,经此一夜血战,更是雪上加霜。而北狄,显然还有余力。
“必须尽快打破僵局。”沈雪行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否则,不等援军到来,太原必破。”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几乎是从血泊中爬出来的传令兵,踉跄着冲上城楼,扑倒在沈雪行面前,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封着火漆的密函,声音嘶哑破碎:
“陛、陛下!京城……八百里加急!”
京城?!众人心头猛地一沉!这个节骨眼上,京城来的急报,绝不会是好消息!
沈雪行一把夺过密函,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绢纸,快速浏览。只看了两行,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绢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陛下?”沈观殊心头一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绢纸,低头看去。
绢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七月初三夜,北狄奇兵万余,自西山小道突袭京城西郊!守军猝不及防,西直门一度告急!幸玄鸢大人(注:此玄鸢为留守京城的暗羽副统领,与随驾的玄鸢同名)率留守暗羽及禁军死战,方击退敌锋。然贼寇退而不散,游弋于西山,阻断京城与外界联系。朝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京城存粮仅余半月,若援军不至,恐生内变。万望陛下速派兵回援!臣等泣血顿首!”
北狄奇兵,竟真的绕过了太原,偷袭了京城!虽然被暂时击退,但已形成围困之势,切断了京城的对外通道和补给线!京城,危矣!
这封急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本已岌岌可危的局势之上。
太原被困,京城被围,两处都是死地!而大胤的主力,已尽数被拖在太原,伤亡惨重,疲惫不堪,根本无力分兵回援!
难道,天真的要亡大胤?
一股近乎绝望的冰冷,瞬间弥漫在城楼之上。连赵匡、韩铮这等悍将,脸上也露出了惨然之色。
沈雪行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直流。他看着城外那依旧连绵的北狄营帐,又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被敌军围困、岌岌可危的京城,看到了那巍峨的皇城,看到了……暖阁中那盏他曾发誓要守护的灯。
不!绝不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沈观殊那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还有一路兵。”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众人一怔。还有兵?哪里还有兵?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亮光,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名字,骤然划过脑海。
“你是说……萧破虏?”
萧破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镇西将军,萧破虏!昭烈帝沈观殊时期最倚重的心腹大将之一,勇猛善战,用兵如神,曾随沈雪行北境巡边,后奉命镇守河西玉门关,手握三万精锐边军,防备西陲诸国。他所在的河西,距离京城和太原,都有数千里之遥,且中间隔着北狄控制的区域和茫茫戈壁,鞭长莫及。因此,在之前的战事中,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
“不错,正是萧破虏!”沈雪行眼中寒光凛冽,“他镇守玉门关,麾下三万边军,皆是百战精锐,且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从河西至京城,若走陇西、关中古道,避开北狄主力,轻骑简从,星夜兼程,十日之内,必可抵达京城!”
十日!众人心头一振。若萧破虏真能率军回援,与京城守军里应外合,必可解京城之围!京城之围一解,太原的压力也将大减,甚至可能让北狄大汗首尾不能相顾!
“可是陛下,”兵部尚书急道,“萧将军远在河西,如何能接到旨意?即便接到旨意,率军东进,途中要穿越北狄控制区,风险极大!且玉门关乃西陲重镇,若萧将军率主力东归,西陲若有变……”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雪行断然道,“京城若失,西陲守得再稳也是无用!至于如何传旨……”
他看向玄鸢。
玄鸢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暗羽在河西有秘密联络点,可用信鸽传递最简短的密令。只是信鸽传递,无法携带详细旨意和地图,且途中极易被猎杀或拦截,风险极高。”
“用最快的信鸽,传最简短的命令。”沈雪行沉声道,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只有八个字:‘京城危,速回援,萧。’ 落款用朕的私印和……昭烈帝的亲王印。”
他看向沈观殊。萧破虏是沈观殊的旧部,对昭烈帝的忠诚毋庸置疑。加上皇帝私印和昭烈帝印信,双印齐下,足以让萧破虏明白事态的紧急性和命令的真实性,也足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执行这道近乎自杀式的回援命令。
沈观殊没有丝毫犹豫,对高顺道:“取本王印信来。”
高顺连忙从贴身的锦囊中,取出那方沈观殊的“昭烈亲王印”。
沈雪行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私印。
玄鸢取来特制的、用于信鸽传递的极小绢布和笔墨。沈雪行提笔,用最简练的字体,写下那八个字,然后盖上帝王私印。沈观殊接过笔,在下方,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亲王印。
两方鲜红的印鉴,并排盖在绢布之上,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双重命令,也象征着两人在此绝境之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玄鸢将绢布小心卷好,放入特制的细小铜管,密封。“臣立刻去办!选用最快、最健壮的信鸽,同时放出三只,走不同路线,务必有一只能将消息送到萧将军手中!”
“去吧。”沈雪行挥了挥手。
玄鸢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城楼之下。
沈雪行看着玄鸢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城外沉沉的北狄大营,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这步棋,是真正的孤注一掷。将帝国的西陲安危,和京城乃至整个战局的希望,都押在了远在数千里之外、能否接到命令、又能否成功突破重围赶回来的萧破虏身上。
但他已别无选择。
“赵匡,韩铮。”沈雪行转身,看向两位浑身浴血的大将。
“末将在!”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收拢残部,救治伤员,修补城防,囤积滚木礌石。三天后,朕要这太原城,变成一座铁打的堡垒!我们要在这里,死死拖住北狄大汗的主力,为萧破虏回援京城,争取时间!也为各地勤王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
“末将遵命!定不负陛下所托!”赵匡、韩铮肃然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有了援军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也足以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
“都去准备吧。”沈雪行挥了挥手。
众将领命退下。城楼之上,只剩下沈雪行和沈观殊,以及几名亲卫。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黑夜,却也照清了城外那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
沈雪行走到沈观殊身边,伸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低声道:“你先回行宫休息,这里风大。”
沈观殊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萧破虏……能赶得及吗?”
“朕不知道。”沈雪行诚实地说,握紧了他的手,“但这是唯一的希望。朕相信他,就像……相信你一样。”
沈观殊转头看向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是啊,既然已无路可退,那便唯有相信,唯有死战。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任由沈雪行扶着他,缓缓走下城楼。
两人的身影,在染血的朝阳下,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仿佛再大的风雨,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河西,玉门关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
镇西将军府内,萧破虏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皮肤因常年风沙而显得黝黑粗糙,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舆图上标注的北狄动向。
“将军,京城的战报,还是没来。”副将在一旁低声道,语气带着担忧,“太原那边,已经打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陛下和昭烈帝……”
萧破虏是昭烈帝沈观殊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对沈观殊的忠诚深入骨髓。沈雪行登基后,他虽奉命镇守西陲,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京城的动向,尤其是昭烈帝的安危。潞水之战的消息传来时,他急得几乎要抗旨带兵东归,被部下死死劝住。如今太原战事又起,京城音讯全无,他心中的焦灼,可想而知。
“陛下雄才大略,昭烈帝智谋过人,定能守住太原。”萧破虏沉声道,像是在说服副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
“报——!”一名哨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羽毛凌乱、奄奄一息的灰色信鸽,“将军!从东面飞来一只信鸽,腿上带有暗羽最高级别的红色铜管!”
暗羽!红色铜管!最高紧急!
萧破虏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几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信鸽腿上解下那枚细小的铜管。信鸽似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头一歪,死在了哨兵手中。
萧破虏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他捏碎铜管的火漆,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绢布,展开。
只有八个字。两方印鉴。
“京城危,速回援,萧。”
落款:一方是帝王私印,那独特的龙纹,他认识,是陛下!另一方是……昭烈亲王印!是昭烈帝!
双印齐下!京城危!速回援!
萧破虏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战意取代!
京城真的出事了!而且危急到需要陛下和昭烈帝同时用印,不惜动用数千里之外的自己回援!
“将军?”副将见萧破虏脸色剧变,急声问道。
萧破虏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骇人的、如同孤狼般的凶光与决绝。他将那绢布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嵌入血肉。
“传令!”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响彻整个将军府:
“即刻起,玉门关进入最高战备!留五千人,由你统领,谨守关隘,西陲诸国若有异动,给老子狠狠打回去!”
“其余两万五千边军骑兵,全部轻装,只带十日干粮,双马轮换!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告诉弟兄们,陛下有难,昭烈帝有难,京城有难!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爷们的,就跟着老子,杀回京城,宰了那些北狄蛮子!”
“此去,不破贼寇,誓不还乡!”
“是——!”副将嘶声应道,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火焰。
半个时辰后,玉门关校场。
两万五千名饱经风沙、神情剽悍的边军骑兵,已集结完毕。人马肃静,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在干燥的空气中回荡。每一名骑兵眼中,都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从将军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肃杀神情中,知道有一场硬仗,一场必须打赢的仗,在等着他们。
萧破虏一身锃亮的明光铠,手持一杆沉重的马槊,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儿郎。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如同闷雷,在校场上空炸响,“废话不多说!京城被北狄蛮子围了!陛下和昭烈帝,正在太原血战!朝廷需要咱们!现在,跟着老子,杀回京城,解围救驾!路上,谁敢挡道,就碾碎他!听见没有?!”
“杀!杀!杀——!”两万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仿佛要将玉门关的城墙都震塌!
“出发——!”萧破虏马槊前指,一马当先,冲出了校场,冲出了玉门关,朝着东方,朝着那数千里之外的、烽火连天的京城,绝尘而去!
身后,两万五千边军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滚滚东进,卷起漫天黄沙。
这是一场跨越数千里、与时间赛跑的死亡驰援。
也是一场寄托着帝国最后希望的,血色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