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佑七年,七月初一,帝二次亲征,赴太原。
与前次潞水之战的仓促、隐秘不同,此次出征,是真正的倾国之力,悲壮决绝。京城九门洞开,无数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箪食壶浆,哭声震天。他们知道,此去凶险,或许……便是永别。
龙辇之后,紧跟着一辆比之前更加宽大、也更加坚固的青幄马车。马车四周,是沈雪行特意挑选的三百名最精锐的玄甲侍卫,由玄鸢亲自统领,寸步不离。车内,陈实太医带着两名助手,以及各种急救药材,随行伺候。沈观殊被安置在铺了数层软垫的车厢内,虽然依旧清瘦苍白,但神色平静,目光沉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膝上横着那柄“秋水”剑。
沈雪行没有乘坐龙辇,而是骑着他那匹名为“墨龙”的汗血宝马,行进在车驾之侧。他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明黄龙纹披风,按剑而行,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视着道路两旁跪送的军民。只是那目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那辆沉默的马车。
大军浩浩荡荡,出京城,向北而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坚定的洪流,碾过初秋的原野。
车内,沈观殊闭目养神。马车虽稳,但对于重伤初愈的身体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后背的伤处传来阵阵隐痛,心口也有些发闷。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调整着呼吸,积蓄着力气。
他知道,此去太原,绝不仅仅是“参赞军务”那么简单。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而来,携屠城之威,士气正盛。而大胤方面,虽有赵匡、韩铮等名将,但兵力分散,新败之余,士气难免受损。太原之战,将是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决战。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帮助沈雪行,赢得这场战争。
“昭烈帝,喝点参汤吧。”陈太医小心地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参汤。
沈观殊睁开眼,接过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入喉,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疲惫。
“陈太医,本王的伤势,你如实说,还能撑多久?”他放下碗,忽然问道。
陈太医一愣,看着昭烈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知道瞒不过他,只得低声道:“回昭烈帝,您的内伤外伤,皆在恢复之中。只要不过度劳累,不受剧烈刺激,静心将养,按时服药,假以时日,必可康复。只是……此次车马劳顿,又身处战场,刀兵凶险,心神难免耗损。老臣只求昭烈帝,务必保重自身,万勿再如潞水那般……以身犯险了。”
沈观殊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陈太医的言下之意,他的身子,经不起再一次的重创了。
“本王心中有数。有劳陈太医了。”他淡淡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外,沈雪行的声音隐隐传来,是在与身旁的将领商议军情。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沈观殊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沈雪行,真的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甚至优秀的帝王了。
大军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太原。
此时的太原,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城外,北狄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际。城头之上,守军面色凝重,刀枪在手,警惕地望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敌营。
赵匡已先一步率军入城,与太原守军汇合。韩铮也按照旨意,放弃幽州,率残部退入太原,只是兵马折损近半,士气低迷。
当沈雪行的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皇帝亲征,对于一支新败、被围的军队来说,无异于一剂最猛的强心针。
城门大开,赵匡、韩铮等将领,以及太原知府、守将,皆出城十里相迎。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倒一片,声音激动。
沈雪行翻身下马,上前扶起赵匡和韩铮。看到韩铮身上缠着的绷带和满脸的疲惫,他心中亦是沉重。
“韩将军辛苦了,幽州之事,非你之过,是朕料敌不明。”沈雪行沉声道。
韩铮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陛下!末将无能,未能守住幽州,累及朔方百姓遭此大难,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雪行扶起他,目光扫过众将,“先进城,议军情。”
“是!”
众将簇拥着沈雪行入城。那辆青幄马车,也在玄鸢和三百玄甲的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中,直接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太原行宫。
行宫正殿,已临时改成了中军大帐。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挂正中,上面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沈雪行端坐主位,沈观殊被安置在侧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面前也放着一张较小的舆图。赵匡、韩铮、太原守将,以及随驾的兵部尚书、几位将领,分列两侧。
“说吧,现在情况如何?”沈雪行开门见山。
赵匡率先出列,抱拳道:“回陛下!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其中十万围攻太原,另有五万在太原东北百里处扎营,似是防备我军援军。还有五万,去向不明,据探马回报,可能绕道南下,袭扰我军粮道,或……直扑京城!”
众人面色一变。京城兵力空虚,若被五万北狄骑兵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沈雪行神色不变,看向韩铮:“韩将军,幽州那边,北狄还留有多少兵力?”
“回陛下,围攻幽州的北狄军队,在臣撤离后,并未紧追,而是与围攻太原的主力汇合了。如今幽州已是一座空城,但城池损毁严重,短时间内无法驻守。”韩铮道。
沈雪行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太原的位置点了点:“也就是说,北狄的主力,目前都集中在太原周围。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一举拿下太原,打开南下通道。至于那失踪的五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沈观殊。
沈观殊会意,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那五万人,未必是去偷袭京城。京城虽虚,但城墙高厚,且有玄鸢和内阁坐镇,并非轻易可下。北狄大汗用兵狡诈,此等分兵之举,更像是疑兵之计,意在分散我军注意力,或诱使我军分兵救援,削弱太原守军力量。他们的真正目标,应该还是太原。”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昭烈帝分析得有理。
“昭烈帝以为,我军该如何应对?”兵部尚书问道。
沈观殊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太原城东北百里处,那支五万人的北狄偏师营地上。
“围城打援,是攻城战的常用战术。北狄以十万主力围城,以五万偏师在外,既是防备援军,也是伺机而动。”他缓缓道,“我军现汇集于太原的兵力,加上赵将军、韩将军所部,以及太原守军,总计不过十五万,且新败之余,士气、体力皆不如敌军。若固守待援,粮草或许可支应数月,但士气必日渐低迷。且各地援军集结需要时间,途中也可能被北狄偏师或那失踪的五万骑兵袭击。”
“所以,不能守,必须攻。”沈观殊抬起眼,看向沈雪行,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但不是强攻其围城主营。而是……先打掉他那支五万人的偏师。”
“打掉偏师?”赵匡眼睛一亮。
“不错。”沈观殊指着舆图,“这支偏师,驻扎之地地势相对开阔,虽与主营互为犄角,但距离不近。若我军能集结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夜袭其营地,不求全歼,但求重创,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则围城之北狄主力,必受震动,士气受损。而我军则可携大胜之威,趁其军心不稳之际,或可寻机出城野战,甚至……配合援军,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其围城大军。”
夜袭偏师!先打掉敌人的外围机动力量,挫其锐气,再图破局!
此计虽险,但若成功,收益极大!而且,相比于强攻坚城下的北狄主力,攻打相对孤立的偏师,显然胜算更大,代价也更小。
众将眼中都燃起了战意,纷纷看向沈雪行。
沈雪行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和沈观殊脸上来回移动。这个计划,大胆,冒险,但确实抓住了当前战局的关键。而且,由沈观殊提出,更增添了几分可行性。
“赵匡。”沈雪行沉声道。
“末将在!”
“朕予你三万精锐步骑,由你亲自统领,今夜子时,出城袭营!记住,你的任务是突袭、焚烧、制造混乱,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务必重创其偏师!”
“末将领命!”赵匡肃然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韩铮。”
“末将在!”
“你率两万人,在赵匡出击后,于城南十里处设伏,若北狄主力出营救援其偏师,你便率军截击,拖延其速度,为赵匡撤退争取时间。”
“是!”
“其余诸将,各守其位,加强城防,随时准备接应。”沈雪行一一分派完毕,最后看向沈观殊,“昭烈帝随朕坐镇城楼,观敌瞭阵,统筹全局。”
“臣遵旨。”沈观殊微微颔首。
计划已定,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沈雪行走到沈观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今夜袭营,凶险万分。你就在城楼观战,绝不可再涉险地,答应朕。”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头微软,点了点头:“嗯。陛下也需小心,北狄大汗用兵诡谲,恐有后手。”
“朕知道。”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紧了一下,然后起身,大步走出殿外,开始为今夜的行动做最后的部署。
沈观殊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和远处那连绵无际的北狄营火,缓缓握紧了膝上的“秋水”剑。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但愿,一切顺利。
子时,月黑风高。
太原城南门悄然洞开,赵匡一马当先,率领三万挑选出的精锐步骑,人衔枚,马摘铃,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东北方向北狄偏师的营地,疾驰而去。
城楼之上,火把通明。沈雪行一身玄甲,按剑而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黑暗。沈观殊披着墨氅,坐在他身侧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陈太医侍立在旁。玄鸢如同影子般,静立在沈雪行身后半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北方向的夜空,骤然亮起冲天的火光!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战马的嘶鸣!
打起来了!
城楼上的众人,精神顿时一振!
沈雪行紧紧盯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沈观殊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
战斗似乎异常激烈,火光在黑夜中不断蔓延,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显然,赵匡的突袭,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打了北狄偏师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陛下!不好了!北狄主营有异动!数万骑兵突然出营,不是朝偏师营地,而是……而是朝着太原城南门方向冲来了!看旗号,是北狄大汗的王帐亲军!”
什么?!
沈雪行和沈观殊脸色同时一变!
北狄大汗没有去救援偏师,而是直接派主力骑兵来攻打太原城南门!这是一个圈套!他料到了大胤可能会夜袭偏师,所以将计就计,以偏师为饵,吸引大胤兵力出城,然后亲率主力,直扑守备相对薄弱的南门!意图趁城内兵力被调出、防守空虚之际,一举破城!
好毒辣的算计!好精准的时机!
“韩铮呢?!他的伏兵呢?!”沈雪行厉声问道。
“韩、韩将军的伏兵,被另一支突然出现的北狄骑兵缠住了!无法回援南门!”斥候哭喊道。
中计了!完全中计了!
北狄大汗不仅预料到了夜袭,还预留了另一支骑兵,专门对付可能出现的伏兵!现在,赵匡的三万精锐正在偏师营地苦战,韩铮的两万伏兵被缠住,太原城南门守军不足,而北狄大汗的数万王帐亲军,正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朝着南门汹涌而来!
“关闭城门!所有守军上城!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全部给朕搬上来!”沈雪行嘶声怒吼,眼中是骇人的红潮,“告诉全城将士,百姓,朕,与太原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城头之上,瞬间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疲惫的守军咬着牙,将滚木礌石堆上城垛,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城外那片越来越近、如同乌云般压来的北狄骑兵。
沈雪行猛地转身,看向沈观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痛楚:“玄鸢!立刻带昭烈帝从北门撤离!护送他回京城!快!”
“陛下!”玄鸢急道。
“这是圣旨!”沈雪行厉喝,“带他走!现在!立刻!”
“我不走。”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沈雪行猛地回头,只见沈观殊已缓缓站起身,解开了身上的墨氅,露出里面那身玄色劲装。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他手中,握着那柄“秋水”剑。
“沈观殊!你……”沈雪行又急又怒。
“我说了,我与你并肩。”沈观殊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城外那越来越清晰的、北狄骑兵狰狞的面孔和如林的刀枪,“此刻撤离,动摇军心,且未必能走脱。不如,固守待援。赵匡见主营异动,必知中计,他会设法回援。韩铮若能摆脱纠缠,也会赶来。我们只需……守住今夜。”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他不是那个重伤初愈、需要人保护的病人,而是那个曾经执掌乾坤、面对任何危局都能从容应对的帝王。
沈雪行死死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坚定,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恐慌,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他知道,沈观殊说的是对的。此刻撤离,军心必溃,且未必能逃过北狄骑兵的追杀。固守,等待赵匡、韩铮回援,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让他留下来,面对这城破人亡的绝境……
“答应我,”沈观殊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沈雪行冰冷铁甲覆盖的脸颊,目光深深看进他眼底,“若事不可为,你必须活下去。你是大胤的皇帝,是这江山的希望。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不!”沈雪行猛地抓住他的手,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偏执,“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朕绝不再一个人!”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心头狠狠一震。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收回了手,重新握紧了剑柄。
“好,那便一起。”他转身,面向城外那已近在咫尺的北狄洪流,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玄鸢,保护陛下。陈太医,退下城楼。其余将士,听朕号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嘶哑的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在火光冲天的城楼之上:
“大胤的将士们!北狄蛮子,屠我朔方,侵我家园,如今又想破我太原,亡我社稷!你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庐墓,是我大胤万里河山!今日,国难当头,强敌压境,朕,沈观殊,以昭烈帝之名,与尔等同在!与城共存亡!”
“陛下万岁!昭烈帝万岁!杀——!”
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位传奇般的前代帝王、如今的昭烈帝的激励下,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就连那些文官和百姓,也红了眼睛,搬起石头,拿起一切能用的武器,准备与敌人玉石俱焚!
沈雪行站在沈观殊身侧,看着他那在火光与夜色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无比高大的身影,听着他那响彻全城的、带着帝王威严与必死决心的怒吼,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心中所有的恐惧与杂念,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要与身边这个人同生共死的疯狂决心。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城外那已开始冲锋的北狄骑兵洪流,发出一声如同龙吟般的嘶吼:
“放箭——!”
“咻咻咻——!”
无数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城头倾泻而下,射入了冲锋的北狄骑兵之中!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然而,北狄骑兵实在太多,太悍勇。箭雨只能稍稍迟滞他们的速度,却无法阻挡他们冲锋的脚步。转眼间,先锋骑兵已冲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架设云梯,抛出飞索,蚁附攻城!
“滚木礌石!砸下去!”
“火油!倒火油!”
“守住!给朕守住!”
沈雪行和沈观殊并肩站在城楼最高处,指挥若定。沈雪行目光如电,不断下达命令,调配兵力,堵住一个又一个被突破的缺口。沈观殊则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不时低声在沈雪行耳边说上一两句,指出某个防御薄弱点,或建议调动某支预备队。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早已并肩作战过无数次。一个主杀伐,一个主谋略,竟将原本岌岌可危的城防,暂时稳定了下来。
然而,北狄的攻势实在太猛了。王帐亲军不愧是北狄最精锐的部队,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城头的守军不断倒下,滚木礌石很快耗尽,箭矢也所剩无几。
“陛下!西城墙段被突破了!北狄兵上城了!”一名校尉浑身是血,踉跄着来报。
沈雪行眼中杀意暴涨:“玄鸢!带人跟朕来!沈观殊,你留在这里,不许动!”
“我与你同去。”沈观殊握紧了剑。
“不行!那里太危险!”沈雪行厉声道。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绝望的狂喜:“陛、陛下!东北方向!火光!大批骑兵!是、是赵匡将军的旗号!赵将军回援了!”
什么?!
众人精神大振,纷纷望向东北方向。果然,只见那片原本是北狄偏师营地的方向,火光冲天,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如同燎原之火,朝着太原城南门外的北狄主力侧翼,狠狠撞了过来!当先一面“赵”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赵匡!他真的杀回来了!
“好!赵匡来得正好!”沈雪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厉声吼道,“传令!打开城门!所有骑兵,随朕出城!与赵匡里应外合,击溃北狄主力!”
“陛下!不可!城外危险!”众将急劝。
“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出,更待何时?!”沈雪行一把抓住沈观殊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留在城楼,等朕回来!”
“我……”
“这是军令!”沈雪行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但眼中却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深重情感,“等我。”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冲下城楼,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战马,长剑一挥:
“开城门!随朕——杀——!”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沈雪行一马当先,率领着城中仅存的数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了城门,迎向了城外那混乱的北狄大军,迎向了正从侧翼猛攻而来的赵匡所部!
两支大胤骑兵,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一内一外,狠狠刺入了北狄主力的软肋!
城楼之上,沈观殊握剑的手,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混乱的、血肉横飞的战场,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在万军之中、依旧如同战神般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的明黄色身影。
心跳,如擂鼓。
后背的伤口,因这极度的紧张和担忧,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未觉。
玄鸢紧紧护在他身侧,手中双刃出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也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