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懒惰只有在实力的加持下才能保全自己。
譬如穆雨别。
他自知只要别人不进来杀他,他没有必要起床查看。
果然窗外的斗笠影子消失了。
不知是因为电光消失了,还是因为斗笠影子已经离开了客栈。
可是钉在桌子上的断箭让他放不下心来。
这箭的目的是送消息的。
谁送的消息来,送的什么消息?
穆雨别不是有多困倦,他是舍不得怀里的人。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抱着这个女人在怀里,他感觉自己安宁又软弱。
大概就像一颗蜡烛,在温暖里化又未化的柔软。
心中无数赖皮的执念笼罩着他。让他不想起床查看。
在眼睛咕噜了不知多少下之后,他决定起来看看到底窗户外射来的这枝折磨人的断箭想要告诉他们什么。
他轻轻地抽身出来,看着身边的金露白,就像看着自己的婴儿一样怜爱和不舍。
穆雨别下床的时候一个趔趄,碰的桌子咚一声响。
万般不舍得惊动金露白,此刻到底还是扰了她的睡眠。
金露白在床上动了一下,叫了声“哥哥。”
这是金露白幼年是对他的称呼。
穆雨别几乎是扑过去,轻轻贴上她的脸,气息微弱道:“阿良。”
金露白才又含笑睡去。
下床看个断箭,就如同要十八里相送一般的繁复缠绵。
穆雨别揣着自己温润的差不多要化成水的心,轻轻起身。他伸手取了断箭,箭羽上写着“还珠阁主在秋水山庄”。
还有这样石破天惊的事。穆雨别大喜。
送消息的人不管是谁,他都觉得这条消息有五成是真的。
因为江湖人都知道。还珠阁主和秋水山庄老庄主金凤来关系甚好。
数十年来,所有见到过他的人,都是在秋水山庄或者秋水山庄附近。
就是他自己,曾在南境的仙人林多次,从未见过所谓的仙人,更没有见到过还珠阁主。
夜深沉又湿润。雨中的山里,更是个极佳的入睡佳境。
穆雨别和金露白二人相拥而眠,直至太阳出来,树荫下洒满斑驳的阳光。
江湖上收到这样消息的人,绝对不只是他们二人。
还珠阁主重现江湖,和秋水山庄重新开门迎客两件事,简直是江湖人口中最大的八卦。
但是这个八卦是真的。
江湖名门正派,黑白两道的大小人物都收到了秋水山庄的请柬。
请柬说九月初九在秋水山庄大宴宾客,宴客三天,吃喝用度全免。
秋水山庄大小姐金露白亲自为中傀儡毒的众家免费解毒。
涉及和没有涉及到,被邀请和没被邀请的江湖人,都想去看看。
去看看秋水山庄的后人。秋水山庄湮灭十八年,这些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江湖盛传庄主金凤来和家人被大火烧死,官府通告府中失了天火,非人为仇杀。
时隔多年,秋水山庄的后人突然重整山庄还邀请了众多江湖人前往,难道当年之事有假?
所有的人都想去看看还珠阁主。
江湖人都知道还珠阁主非比寻常。他是半仙体质,童颜鹤发,仙气飘飘。
武功卓绝,还颇有法力。
这样的人定能度化凡人,就是不度化,若是得他指点传授武功,在江湖上一定也非比寻常。
每个人都想为自己求个变数,万一自己有仙缘,能得道呢。
不管有没有,不试试,不去看怎么知道。
可以想象,九月初九,秋水山庄一定会成为江湖集市,到时候热闹如同庙会,能见到江湖各门各派的英雄人物。
最早得到消息的反而不是离秋水山庄最近的坪山城。
在薛南寻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身边的鸭先知已经离开了坪山城。
他久未等到穆雨别的消息,又云游去了。
坪山城的闲人四散而去,毕竟已近中秋。
薛南寻几次离开,都未成行。
不是有人阻止他。而是昆仑派的人到了坪山城。西影希望他留下来。
毕竟他是西影的朋友,而西影重伤未愈。他还身处最危险的境地。
因为他的身边有两个神志不清的傀儡。随时发狂杀人。
每至夜深之时西影拖着伤痛未愈的身体,和薛南寻游走在寂寥的坪山城内。
他们在找蓑衣人。与其说是在找,不如说他们在试图偶遇蓑衣人。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蓑衣人能治傀儡毒。
“凤凰山庄的二小姐莫东芳傀儡毒已解,可能余毒未消,身体极为虚弱,神志也时好时坏。”西影和薛南寻坐在河堤上。
“我知道蓑衣人能解傀儡毒。各家都在找他。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个蓑衣人的易容术恐怕比万妖门的人还可怕。”薛南寻斜倚在堤岸上。
“会不会就是万妖门的人?我在四水城见过多次万妖门的人。”
“万妖门的人虽然名为万妖,还没那么邪气,也没那样的道行。那傀儡毒,江湖有名的制毒解毒四大家族,蜀中唐门,中州祁门,巫山派薛家,还有南境宋家,都到了四水城,对傀儡毒束手无策。这么奇诡的毒,区区万妖门的几个作死小妖怎么可能炼制出来。”
“南境我只见到南境四鬼,未见过宋家的人。”西影小声道。
“南境四鬼中有个身量矮小的小仆人,那是宋家的小公子。他是宋氏家族中最有修为的后辈。我特意和他见了面。”薛南寻道。
“你也没有办法?一点头绪都没有?”西影侧脸问道。
“我给你治个伤还行,这次的傀儡毒,我是束手无策,毫无头绪。中州祁门也一样。”薛南寻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出了口气道。
“可惜中州祁门的祁青山死了。”西影道。
“他死的有些突然,以他那样警觉的人,在中州的老巢很少人找到,怎么会在四水城突然死了。”薛南寻若有所思。
“北顾的武功,想要杀人还不容易。”
微风吹来,薛南寻有一丝怅惘。秦燕羽回雪山派了,北顾回了秋水山庄。
虽然在他内心深处这两人都没变,但是总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是玄幽门的人?”西影又问道。
“玄幽门早已消失近百年,玄幽秘术早已失传。”薛南寻心不在焉道。
“秋水山庄湮灭那么久,不是重新振作了。最近江湖事多诡异。”
“现在大家都觉得事情诡异。所有焦点都指向秋水山庄。”薛南寻若有所思。
毕竟北顾他是了解的。这些年在秦燕羽身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从未有过出格的事。
在朋友中间,一向低调谦逊。待人内敛周到。
而且这么多年,他永远是秦燕羽身边的人。
秦燕羽身为雪山派掌门,一向行踪飘忽,无所事事。日日与他相伴。
就是秦燕羽再怎么不靠谱,他也懂的江湖大义,北顾不会做出格的事。
“什么时候来了个少年。”西影努了努嘴。
顺着河堤,在他们的下游不远处,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背手立着。
似乎觉察到他们的存在,转身离去。
“这个身影怎么看着有点熟?”薛南寻伸长脖子张望道。
“江湖上的少年才俊,都这般身材,清瘦落拓,出尘如仙。”西影看了一眼,叹息了一声。
毕竟他们已经不再是少年。
“当年秋水山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薛南寻问道。
“秋水山庄与昆仑派素来交好。大约十八年前有一天,师傅突然听说秋水山庄出现了傀儡,情急之下带着大师兄去了秋水山庄。后来听说失了天火,山庄的人没能幸免。”
“他们可见到了傀儡?”
“大师兄闭口不谈,我们也不敢多问。据说师傅为此很伤心。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秋水山庄的事。”
“听说你大师兄不在人世了,真的吗?”
西影舒了口气,没有搭话。
半晌道:“我哪天不在了,别忘了给我烧点纸钱。”
清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树上偶有落叶飘零。毕竟已经到了八月,夜风里浸透着凉意。
“你觉得还珠阁主会不会来?”
“也许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