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梅夫人道。
金露白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梅夫人双指沾了杯中的茶水,弹向金露白的眉心,双掌一拂又在她的眼前连弹了三下。道:“你中的是三昧花毒,这种毒如同孟婆汤,不伤身体,只能让人忘记过往。”
金露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她知道这味道梅夫人的袖中的药香。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避。甚至想大口大口将药吸入口鼻。
这种香味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在四水城?还是在遇到穆雨别的时候?都不确切。
一盏茶的时间,金露白大滴的眼泪流下来。
她从未如此清明过。往事历历在目。
她想起当年的场景,那是个中秋月圆之夜。父亲从外地回来,一家人吃了团圆饭。
她和父母,弟弟,一家四人在院里赏月。吃着瓜果。
幸亏那天是中秋月圆之夜,师兄弟们回家省亲,家里的佣工们也各自过节去了。
她记得很清楚,山庄来了故人。昆仑派掌门,江南七十二码头二当家,中州祁门大当家的……
这些人都是她父亲的老朋友。
金露白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里。
“他们都是我爹的故人,为何趁我家人不备,对我们下手?”金露白的声音颤抖,竭力压抑,依然悲愤难控制。“到底是因为什么?”
看着金露白血红的眼睛,梅夫人叹了口气,半晌道:“因为你弟弟的身份。”
“我弟弟什么身份?”金露白近乎歇斯底里。
她与弟弟金玖感情极深,她幼时就能因为他而置自己的生死不顾。
“这个,你恐怕要问还珠阁主了。”梅夫人道。
很快,金露白恢复了平静。
“今日夫人所言我的身世,晚辈记下了。多谢夫人相告。”
“这么多年了,我也了了一桩心愿。”梅夫人面色柔和道。
轻轻抬手拉住金露白道,“还有一件事情,四水城内和锦年同窗的陆展鹏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锦年的亲舅舅。”
“怎么会这样,他,他,他知道我是他姐姐吗?”金露白吃惊的事一茬接着一茬。
幸亏一切对她来说都能忍受。
“他知道。”
“谢谢夫人。”金露白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内心的这些吃惊。
原来她和锦年一直都有人在身边保护。
一切都该让她感动的涕泪俱下,可是她没有。
“我十年前曾经去过四水城,那时锦年还是个幼童,清秀伶俐,煞是可爱,至今记忆犹新。”梅夫人接着道。
“夫人也去过四水城?”金露白有几分歉意。
“我远远见你,没有去打扰你的生活。”梅夫人道。
“谢谢夫人。”
一切如同梦境,金露白发懵地看着眼前的梅夫人。“我和弟弟当初是你们救下来的吗?”
“不是我们。”
“夫人可知道是谁救了我们?”
“你和你弟弟本就异于常人,后来是谁救了你们,恐怕你要问问还珠阁主了。”
“你们如何知道我在四水城内?”
“后来你爹,梅越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你的下落。我们找到你时,你已经忘记之前的事,所以就没有打扰你。”
梅家当年在北境的名声可比江湖上四大山庄的名声大的多。
他们家是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据说家产可抵北境十年的收入。
北境梅氏曾出过三名护国将军,后来家道中落,沦落江湖,成为江湖一方霸主。
梅越的父亲梅骊纵横北境,武功可排北境第三。
到梅越时,梅越少年天才,年轻气傲,一度纵横北境、西境,以武会友,声名鹊起,也结下不少仇家。
直到有一次,他被西境七邪缠上。
江湖从来讲究邪不压正。
可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要是遇到了烂人纠缠不休,防不胜防的时候,定是会焦头烂额。
西境七邪的武功本不是梅越的对手。
但是西境七邪善用毒,善伪装,善蛊惑造谣。一路跟着梅越,暗中使坏,极尽纠缠偷袭。
据说梅越因此心生厌恶,最终退出江湖。举家从北境消失。
以梅越江湖多年的经验,一门心思想要找到她,一定可以办得到。
不管金露白忘没忘之前的事,梅家所有人,她是一个也不认识。
所以梅夫人所言的意思大概是,梅家不想让她记起之前的事。
也许他们是怕她难过,重新卷入是非。也许是觉得她这样也过的挺好。
但是该来的始终都会来。
院子里有管家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看来是落花谷谷主梅越回来了。
梅夫人微微笑了,站了起来:“你爹回来了。”
金露白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她有些紧张。
这样的往事,她宁可不知道。
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金家的孩子,但是她一直将金长风看做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金长风也一直将她视为己出。
哪怕是秋水山庄家业的继承,他也将她放在最前的位置。
出入迎宾,金露白作为秋水山庄的大小姐江湖尽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开口叫别人爹。
一个身形清瘦,头发银白的老人进了房门。
金露白脱口叫道:“岳伯伯。”
“露白回来了。”老人满面笑容,如同远嫁的女儿刚刚回家一般自然。
金露白有些结巴,“伯,伯父,身体可好?”
“还好,还好,锦年可好?”
这个银发老人自然是梅林谷主人梅越。
“锦年,锦年很好。他与展鹏乡试之后,等着放榜。”金露白道。
这个眼前的老人,她并不陌生。
他与收留她的绣娘婆婆关系很好,一直说是他是她的远房表亲。
在四水城外的小镇上生活的那些年。
这个老人每年都会在小镇上出现。
每次出现都照顾她家的生意。经常吃住在她的府上。一住就要半月有余。
他曾教锦年识字,教锦年武功。送锦年极贵重的南境白玉。
她一直将他当做亲戚长辈。
这些年从未想过,他们竟是亲生父女关系。
金白露似乎放弃了突然成为父女的惊慌失措,上前抱住梅越,哽咽叫道:“岳伯伯。”
当年梅越见到她时,只说自己姓岳,住在百里外的岳家庄。
所以她一直叫他岳伯伯。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有人照顾,都有人陪伴。
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在四水城外三十里的小镇上,也许正因为他们的照拂才会生活的那么好,那么安宁。
原来一直陪在锦年身边,被锦年盛赞的亦师亦友的人竟是锦年的亲舅舅。
不得不说,梅越和他的夫人,对她的照顾让她动容。
在她生活在秋水山庄的那段美好时光,他们从未出现过。
可在秋水山庄遇难,她生活无着的时候,他们一直默默地在身边陪伴。从未表达过自己的身份。
也许当年绣娘婆婆接受过他们帮助和资助,也许被他们暗中保护过。
这些年,他们从未试图将她唤醒,让她重新回到秋水山庄。
他们只想让她安安静静地生活。
只想看着她平平安安,只想陪着锦年慢慢长大。
他们是爱她的,金露白的内心充满了感激,越发泣不成声。
她以为会紧张,尴尬的父女相见,变得如此熟稔和自然。
梅夫人似乎松了口气,她坐进了椅子里,默默地看着眼前相拥的父女。
这个梅越的女儿,她本不该疼爱,可是她偏偏从心底疼爱。
毕竟这个女儿的母亲救了她的夫君。和他夫君有个这样的女儿不是她的本意。梅越当年也不是有意背叛她。
秋水山庄出事,他们本不该袖手旁观。
但是事情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仇,秋水山庄定有后人会清算。他们无法插手。
而且落花谷的人,已经在世外,已无法公然插手江湖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