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绣坊很快就关上了大门。
家中的丫头绣红受了伤,一个绣娘受到了惊吓。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管家到门口张望了几次。
小姐绣绣终于回来了。她是坐着牙行的马车回来的。
牙行的老板是同一个镇的年轻人,热情多礼。
镇上的人都喜欢他,都愿意坐他家的车。方便安全,价格便宜。
见小姐回来了,管家忙上前迎接,“小姐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小姐看早早关上的大门,问道。
管家将小姐让进了大门,回手关上了门,还将门栓插上。
小姐看了看他,穿过铺子的门廊进了后院。
四五个绣娘似乎都在院子里张望,焦急地等她回来。
“怎么了?”
“下雨的时候,有,有,有歹人来,差点杀了绣红,把芸娘吓坏了。幸亏有避雨的客人打伤了歹人。”
“什么样的歹人?”
“歹人黑衣黑衫,手中拿着长刀,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两位避雨的客人像是两位神仙,衣服清白色,富贵华美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人也好看。”
“他们很厉害,打伤了黑衣人。”
“其中一位公子有些咳嗽。”
“有一位公子怎么看上去与我们的小少爷有几分神似,十分好看。”
绣娘们和管家们七嘴八舌回忆刚才情形。
女子一声不吭,听着她们说话,等她们都说完了才点点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绣红,问道:“难受吗?”
叫绣红的姑娘道:“头疼,大夫说了并无大碍。小姐不用担心。小少爷呢?”
“少爷还有几个月要院试,我将他留在城里,让夫子们帮忙温习功课。”
似乎一提到小少爷,绣娘们的心情就好起来了。刚才惊恐的事情似乎一扫而空。
房间里立刻弥漫了欢喜的气氛。互相窃窃私语。
连受伤的绣红也高兴了,“我们锦年少爷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少爷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再长大了中状元。”
小姐绣绣还是一语不发,等她们都说完安静下来,道:“明日搬到别苑里去吧,大家今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管家请牙行的车过来搬家。今日我又从城里接了个做喜服的活,花样尺寸我都收着了。”
绣娘们又欢天喜地了,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她们的绣绣小姐总是能揽到好活,小姐在四水城的人缘真是没得说。
有活干总是好的,有活干就有钱赚,有喜活干薪酬要更好。
似乎不久前大雨里让人恐慌的事情在绣绣小姐的三言两句中,顷刻扫去了阴霾。
回到房间,绣绣默默地坐在窗前,透过窗棂的光照在她的头发上,给她身后带来浓浓的阴影。
起风了,外面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开的正艳的几簇蔷薇在雨中零落了不少,风过时依然有阵阵幽香。
铜镜里一个女子的容颜有些陌生苍老,她有多久没有照镜子了。镜子中的自己都有些陌生了。已经苍老了。
这个房子她住了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她的师傅去世后,就把这处房子留给了她。
十年还是二十年,已经记不清了。
锦年很快就十八岁了。确切地说该有十八年了吧。
她十八年前似乎是跌落悬崖,是不是摔伤了脑子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记忆全无,师傅说她遇到她时,她混混沌沌地在泥水里走来走去。像个傻子一样。
绣绣笑了笑,眼泪突然滑下来。
那时候她的小锦年还在自己的肚子里吧。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只听师傅说,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吃东西,不知道自己饱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饿了没有。
那时候幸亏遇到了自己的师傅。
师傅丁氏,是临水镇的丁家人。
师傅真是个可爱的女子,可是她命苦。出生时死了母亲,继母在她十三岁时将她嫁到了丁家。
不曾想她才十四岁就守了寡,一直到去世,无儿无女孤苦一人。
师傅遇到她时,将她带回了家,给她洗漱干净,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教她刺绣。
她的记忆里,师傅从不曾嫌弃过她。
听说她那时候虽然饥寒不知,痴呆发傻但力气惊人,只要有人靠近,她瞬间能将人的脖子拧断。
可是师傅从来不曾嫌弃她,也不曾害怕她。
她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一边做事,一边照顾她。
自己省吃俭用却给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东西。
因为她怀有身孕。
后来她听师傅的好朋友说,那时候她只认得师傅。
师傅的朋友们还经常哂笑她:傻子也知道谁对自己好。
傻子不是谁的东西都敢吃,傻子也从不让人靠近。
笑说她力大无比,像个蛮牛。
她们在一起谈起她的往事,就像谈起一个可爱的孩童一般开心。
虽然那时的她只是个傻子,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但在师傅和她们眼里怎么都可爱。
她学刺绣时的笨拙,烧火时满面烟灰,一天不说两句话都成了可爱的谈资。
师傅和她的朋友都是那样的人,善良,勇敢,大方。对她有着深深的疼爱。让她能顺利活下来。
但她们也都一样孤苦无依。无儿无女。幸亏她们是很好的朋友,能互相帮助。
若是她那时候没有遇到师傅,她也许就死了,也许能像个野人一样活在山里。她庆幸遇到她们。
如果没有遇到师傅的话,她不知道锦年最后会怎么样。
每每想到这里,她的手心里就要渗出汗水来。
可惜师傅的朋友也去世了。知道她的人就更少了。
也许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当年的往事了吧。
一直这么多年,她在丁氏绣坊安安静静地生活,现在锦年也将要满十八了,府试过了,通过了秀才考试,很快要去院试了。
她生下锦年的时候,最高兴的是她的师傅,天天将锦年像个宝贝一样带在身边。
每天甜甜地笑。现在想想师傅的笑真好看啊,温暖如春。
她似乎一直把她当做亲女儿,把锦年当成自己的亲外孙。
锦年也这样认为的。他认为她就是他的亲姥姥。
在师傅临去世时,她告诉她,有她们母子的这些年,是她最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她说这是苍天垂怜她,才让她能遇到他们娘俩。
师傅是个极好的绣娘。
因为她平和,绣品极好,在四水城有很好的盛誉。她把她在四水城所有的生意都传给了绣绣。
也把自己极好的手艺传给了她。
她一直想等锦年长大了娶了娘子,亲手将自己的手艺传给锦年的娘子。可惜她没能等到。
绣绣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恢复知觉的。
似乎是在生下锦年的时候,她突然不傻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记得很清楚,锦年小小的瘦瘦长长的一个娃娃,她清晰地记得他大声的啼哭声。
师傅说她有福气,孩子也有福气。他们母子都有福气。
这也许是师傅对她的美好期许。
锦年那一声嘹亮的啼哭,也许是母子连心,哭的她一激灵。
似乎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记起来了。
可是总是哪里不对。她记得家里的院子,记得自己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可就是记不起自己叫什么。
她每年总是要出趟远门,事实上是到处找自己的家。
可是没有找到。
本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看来现在是不行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武功。而且非一般武行的人能比。
今日家中出现的三个黑衣人,恐怕知道了什么。
可是她却一无所知。
她必须搬家。将绣坊的人安顿好。
她也必须将锦年安顿好。
让他平平安安通过科考。这是锦年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