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羽一回身,看到不远处有人缓缓走来。
他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他希望那个人没有看到他。
显然那个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淡淡道:“你就是缩成了只蜈蚣,三丈之内我也闻到你身上的狐臭味。”
秦燕羽跳了起来,身形陡然高了一半,他跳到来人面前,道:“你能不能小声说话。你那么大声别人听了以为我真的有狐臭。我这辈子颜面都被你丢尽了,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他此时猫在四水城真是一个熟人也不想遇到。
可是他偏偏遇到了巫山派少掌门薛南寻。
这个在江湖上人人想见的巫山派少掌门就这样和他相遇了。
秦燕羽不是不想遇到他,只要是遇到他,凭空就要多出一箩筐的废话出来。
他们两人本来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可一见面,废话简直就不受人控制地跑出来。
“你捡来的傻子呢?”薛南寻问道。他左右看看,没见北顾的影子。
“你不要这样说他。你这样说他不对。他一点也不傻。”
“你捡来的那个不傻的人呢?”
“他走了。”
“他怎么可能走。你变成了大肉虫子他都不会离开你。”
“他走了。”
“他不会走。”
“他确实走了。”
“绝不可能。”薛南寻说的斩金截铁。
这就是他们见面的日常,简直不分青红皂白,不分事实因果,各人说各人的话,各人看各人的花,各人聊各人的天。
好像他们根本不想弄明白任何事情,就是在饶舌的坑里没完没了。
两人似乎都不知道怎么结束这样源源不断的废话。
“你不好好的做你的官,你到这里干什么?”秦燕羽才知道,原来说官府的人也来了,八成说的是薛南寻。
他们不知道他就是巫山派的少掌门,只知道他是官府的人。
“我只是有个官阶,还没有官职,现在是个闲人,四处走走有什么问题?”薛南寻道。
“你是个有官阶的人,就是朝廷的人,不要在这样有江湖是非的地方出现,不然会有危险。”秦燕羽道,“谁要是伤了你,那是谋害朝廷命官,要被朝廷诛杀。”
“我不怕危险。谁想要杀我,那随他们的便。”
话在这里断了。
若是金北顾在,他们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可是为什么遇上巫山派少掌门薛南寻就会。
“你来这里是听了什么传闻了吗?”秦燕羽问道。
“听说傀儡出现了,所以来看看。”南寻道。
“你和我说说傀儡。”
“傀儡分几种,其中一种是用将死之人做的傀儡,这种傀儡用药物和机巧之术控制身体和心神,无血肉亲情,无七情六欲。
另一种用自己的或者他人的骨血做成傀儡,这样的傀儡可从小到大,与常人无异,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一样也不少。
这样的骨血傀儡,与活人无异。不同的是这样的傀儡无论男女更魅惑更好看,武功更高,忍耐力更强。
只是这骨血傀儡最终会在主人盛年之后就将主人消耗殆尽,让他油尽灯枯。
在主人油尽灯枯之时,将元神和精魂没入傀儡七窍中,这傀儡就可离开主人而活。”
薛南寻看来是懂的不少。
“江湖传闻我有位傀儡朋友,每受伤一次功力就大增一次。要用人的骨血养育。人人视我为可怖之人。你还会在乎傀儡的传言?”
“你为何会陷入这样的口舌中?”南寻并不想顺着他的话说。
“我为何会深陷口舌中你不知道吗?”
“因为你有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武功绝高。堪比傀儡。”南寻道。“难道说的这个傀儡是我吗?”
“你?有没有办法破傀儡术?”
“没有,那是结了妖缘的妖术。我还是个普通人。没那等造化。”
两人就在夜晚的大街上慢慢地走。
“昆仑派的人来了。”秦燕羽道。
“我知道,我看到西影了。”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们来的,没想到你为了西影来的四水城。”
秦燕羽知道薛南寻和昆仑派弟子西影相交甚笃。
西影就是昆仑派掌门的九弟子,位列昆仑八英之一。
“你带着你的傀儡形影不离,能弃天下所有于不顾,我路遇西影一路跟来有什么毛病?”
“你不要这样说他。”秦燕羽知道薛南寻说的傀儡是北顾。
“我不这样说他,难道我要说我自己?我要说你为了我弃天下于不顾,那是造谣。”
两人久别重逢,说话声音低沉,联袂走在大街上,远远看上去行状亲密。
事实上两人的对话都有久别恨见的厌弃感。
“西影说了什么没有?他们为何要来四水城?”
“最近江湖出现傀儡,昆仑派得到消息赶过来看看究竟。”
“昆仑派可出现傀儡?”
“我没问,他也没说。”这么私密的事,问起来会让他的朋友为难。
“我和西影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幼稚。”
两人的天经常聊死,又经常起死回生。
“四水城的情形你了解多少?”秦燕羽有点喋喋不休。
“江湖各大门派都出现了。”南寻道,“他们找的秋水山庄的大小姐还没有眉目。”
“各大门派?”
“是啊。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
“我为何不知道?”
“因为你不想知道。”薛南寻道。
“七十二码头和凤凰山庄都出现了傀儡。”秦燕羽道。
“凤凰山庄的大弟子东信来了吗?”
“来了。凤凰山庄的傀儡我见过。东信叫他二姐。”
“怎么会是她。凤凰山庄的二小姐莫东芳。”南寻道,“想当年凤凰山庄二小姐长相秀美,性情温婉大气深得庄主喜欢。被誉为江湖明珠。十数年前,江湖世家子弟人人都想结识她,希望能与美人喜结连理。”
“包括你吗?”
“我年少不谙男女之情。”
“关键凤凰山庄富贵,做了莫家的女婿能立刻变得富贵吉祥。”秦燕羽鄙薄地看了眼南寻,意思是不懂男女之情,可谋富贵安康。
“庸俗。那时候你还在雪山派清心寡欲,连红尘都没见过。”
“八婆的嘴。”
“不过我听说凤凰山庄和秋水山庄似乎有婚约,不知道真假。”南寻继续八婆道。
“为何又能扯上秋水山庄?凤凰山庄与秋水山庄有渊源,那么江南七十二码头呢?和秋水山庄能不能扯上关系?”秦燕羽突然开窍了一般。
“江南七十二码头我不清楚。昆仑派和秋水山庄颇有渊源我知道。据说秋水山庄庄主金凤来曾经是昆仑派弟子。”
“这个我知道。昆仑派听说秋水山庄大小姐可能在人世,定是马不停蹄赶过来一探究竟。”秦燕羽道。
“昆仑派可都是干大事的英雄,哪里会为这点小小私情劳师动众。”薛南寻的话里多少透露出几分凉薄。
夜风里有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有几分清凉。
看来要下雨了。
秋水山庄多年前湮灭,并未见得昆仑派顾念秋水山庄的渊源,查探缘由。只不过派人来看了看,同样认为是失了天火而已。
“你住哪?”秦燕羽道,“要不要和我同住?”
“我已经将马放在你的住处。”南寻道。
“你如何找到我的?”
“你选客栈的套路,清净,靠学堂,有花,有水,这样的地方没几处。”南寻道。
“中州祁门的毒邪门的很,你要当心。”
“他们已经撤出四水城。”薛南寻道。
秦燕羽默不吭声。
“据说北顾杀了掌门祁青山,可是真的?”
“我并没有亲见。”秦燕羽说的是实情。
“你们……”他的意思是想说,你们已经生分成这样了吗,连北顾杀没杀人都不知道。“不过中州祁门确实邪门,神神叨叨,不学无术,最近十年尤为过分,掌门被杀也属正常。”
后面这句话算是安慰他。
客栈果然清幽,过了小桥就到了。
两进的院子里不过燃了两三盏灯笼。虽然幽深,路倒是敞亮。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人,黑色斗篷在不亮的灯笼微光里暗暗发着幽光。看来这衣服的材质很好。
秦燕羽和薛南寻立住了,对视了一眼。
在这里遇到江湖人最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