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灯影琉璃。
四水城内小桥流水,所以灯影在水波中才显得斑驳陆离。
秦燕羽倚在桥边,他手中握着小巧的银酒壶。这壶是北顾的。
壶上还有他的名字。
北顾走了后,这个壶就每天晚上都出现在他的手中。壶上的名字刚好握在他手心的位置。
他在桥上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学堂,眼神有些飘忽和失神。
那个叫锦年的少年每晚都从学堂走出来,经过不远的小桥。
秦燕羽就这样默默看着。看着这个和北顾有几分神似的少年大步走过,看着看着偶尔会露出一丝笑容。
他已经知道北顾的消息。
雪山派的门人最知道他的心思,怎么可能不替他盯着独自离开的北顾。
北顾离开四水城,雪山派暗中跟随的人就将他的行踪报告给了秦燕羽。
包括北顾去了中州祁门的事情。
所以他不着急离开四水城。他已经知道了北顾的去向和所作所为。他要将这里所有的事看个明白。
自从他和凤凰山庄和七十二码头的人见过面后,他的麻烦就来了。
所以他就换了客栈。四水城就那么大,换了地方最多能撑一天,很快有人又能找到他。
毕竟四水城内的江湖人多少有些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团团转。
他们在找秋水山庄的大小姐金露白。
据说差不多年纪的妇人都被他们仔细辨别过。
还弄出过几出差错。
这些日子过去了依然未果。
十八年过去,也许这个大小姐根本就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就连丐帮的人都束手无策。
凤凰山庄有人成了傀儡,七十二码头也有人成了傀儡。这些傀儡,因为太凶残,杀人如同抓小鸡一般容易。
好在这些傀儡都是得万千宠爱的人,被家人,门人保护掩饰的很好。
他们也怕他们的至亲变成傀儡后,被江湖诛杀。
傀儡泯灭人性,人人得而杀之也是情理之中。
秦燕羽知道这群傀儡是中毒,到底是谁下了毒?
下毒的人为何不直接杀了中毒者?反而让整个门派的人恐慌,让江湖人人躲避他们,害怕他们,引起江湖骚乱?
秦燕羽举起小银壶,喝了一口酒。
又默默放下,拧上盖子。若是北顾在身边,定不让他多喝。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北顾不在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寻找他。
锦年大步回家的样子,每次都让秦燕羽觉得宽慰。就如同自己也大步回家一般。
恍惚间总觉得家中北顾在等他。
月亮出来的稍微有点晚。
锦年今晚似乎特别开心。
秦燕羽伸长了脖子张望,直到锦年看不见身影才作罢。
“娘!”锦年开心地飞奔起来。从刚刚进门就飞奔起来。
过了厅堂,进了后院,房间里的妇人正是金露白。她笑着看着飞奔过来的锦年,“才离开几日就如此这般喜悦。”
“儿一日都不想离开娘亲。”锦年顿时化身少年一般欢乐。
“近日功课可好?先生可有叮嘱?”露白给锦年取了毛巾,等着他盥洗完毕。
“先生说只需平常心,过了这月就可应试。”锦年洗了手,坐在桌边,摊开两手让自己的母亲给他擦拭。
“科举结束,无论考的如何,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娘都听你的。”金露白宠爱道。
“娘,近日我遇到两个神仙一样的江湖人。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璧人。丰神俊朗,举世无双。”
“江湖多才俊。最近城里有不少江湖人,我儿出行要小心。”
“好的。我不是江湖人,不会惹来麻烦。娘不必担心。”
“前些日子我把绣坊搬到了别苑。你最近学堂休沐别回老宅了。”
“好。为何要搬到别苑?”
“别苑清净,该过去住一段时间了。”金露白一边说一边微笑看着吃东西的锦年。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和街上的绣娘没有任何区别。
她身上所有的锋芒都藏匿的毫无痕迹。甚至因为单薄显得更为柔弱。
“娘亲可知道江湖上有个传说燕羽北顾,双剑倾城?”
露白蹙了蹙眉道:“娘不是江湖人,就是听说了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武功绝高,那日我看他们的功夫,我绝不是对手。”锦年道。他本想将那日北顾出手帮他的事情说出来,又怕他母亲担心,就忍住没说。
“我们习武只为强身健体,日后锦年考取功名,为的是报效国家。不可与江湖中的世外高人争高下。”
“娘说的是。无论乡试中了还是不中,我都要成家立业,不想一直准备科考。”
“我儿长大了,此事可自己做主。离科考一两个月,娘一直会在这里陪你。”
“当真?”
“当然。”
“秀坊里的绣娘们怎么办?绣品怎么办?”
“不是有绣红在吗?她会做的很好。家中还有管家伯伯,没事。”露白道。
“那就好,有娘亲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娘不在有啥不踏实的?日后你娶了新妇,娘可不能经常陪你。”
锦年嗤嗤地笑。
“科考的州府离四水城甚远,你明日问问先生,我们可否这两天就启程去府城。早些去也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娘说的是,明日我就和先生说。”锦年道,“我想带上师兄。”
“你师兄是那位过了而立的青衫书生吗?”
“是,他叫陆展鹏,学问极好,对孩儿极友善,如兄如父,平日里在书院深得他的照顾。除了先生,孩儿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
金露白略略思忖,道:“我见过他。品貌端正。同行的事情就随你吧,我没什么意见。”
“陆师兄性格弘毅,落拓大方,是孩儿的良师益友,娘亲也要喜欢他。”
“好好好,锦年喜欢的娘亲就喜欢。”
“还有一位江湖侠士,虽然只见过一面,我也极愿意和他交好。娘亲也要喜欢他。”
“是啊,娘亲也一定要喜欢他。只要我儿喜欢的娘亲都喜欢。幼时喜欢的狗,娘亲都得跟着你喜欢。姥姥极怕狗,也要跟着你喜欢狗。”金露白说着自己笑了。
“姥姥后来不怕狗了。”锦年也笑了。
“姥姥若是还在,今年该八十了。”露白叹了口气道。
“姥姥在天上看着我们。她说了要保佑我和娘亲事事顺意呢。”
“她是个好人。”
“我知道你是姥姥捡来的。姥姥说我不是捡来的,是亲孙子。”
说着自己笑了。
金露白也微笑了。
她是幸运的。她遇到了这个善良的老人。将她从悲苦中救了出来。交给她绣坊,将她视为亲生女儿。
将毕生的积蓄都留给了她,留给了锦年。
只可惜她十年前就去世了。
房间外月色清白,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金露白轻轻起身,走到庭院中,抬头看了看月空。
天空高远,白云明媚,月亮洁净纯粹。
一切要等锦年科考以后再说吧,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赶快离开四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