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十八年过去了,秋水山庄的气韵还在。
山庄十里外的秋水镇也还在。
北顾就住在秋水镇上。
他早早就到了,一直试图在秋水镇打听当年秋水山庄的事情。
很明显,无人搭理他。只要提起秋水山庄所有人都摇头,问起任何当年秋水山庄的事情,他们一概说不知道。
难道是时日太久了吗?
当年的清溪依旧穿镇而过,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有活水经过。
溪流潺潺,日夜不息。
镇上干净整洁,看不见一丝污秽余物。四周开阔,田野肥沃。远处有山,不远处有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河,河上有舟。
晴天的时候清新明丽,蓝天永远高远,太阳永远明亮。
哪怕是狂风暴雨的天气,整个镇子也能温馨成故乡的模样。
这里是北顾的故乡。四处都是熟悉的气息。
每一户人家都有鸡黍便饭。不大的镇子上有十数家居家客栈可以留宿。
客栈人家都不是真正的商人,只不过是为了方便客人,临时将多余的院落做成了客栈和酒店。
镇上的人家看上去依然安宁,恬淡。人家周边的风物也依然自然舒朗。
有疏竹,有花草树木,有菜园瓜田,还有隐没在庄稼丛中劳作的人。
镇上有铁匠铺子,银匠铺子,酒坊,绸缎坊,胭脂铺,还有钱庄,像城里一样,所有的铺子一应俱全。
北顾熟练地找到铁匠铺,他想给自己的马换了马蹄铁。
换蹄铁的伙计早已不是当年的故人。但他依然觉得亲切。
毕竟还是镇东头的那一家铁匠铺子。
“公子远道来的吧?”伙计一边忙,一边笑着搭讪。
“不是,我就是这里的人。”金北顾道。
“这蹄铁磨损严重,再不换,要伤到马脚了。”
金北顾点点头。
“公子往哪里去?”
金北顾指了指秋水山庄的方向。
“那边?最近有不少客人往那边去了。听说那里以前很热闹,现在破败了。”
“为何?”
“不知道。时间久了,老人们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很快马蹄铁换好了。
伙计又笑道,“客官到了这里只管放心,方圆五十里没有歹人。”
金北顾付了钱,说了声:“有劳了。”
他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素色衣衫衬托着他白皙的下颌格外好看。
他沉默低头,后背笔直,远远看上去多少有几分落寞。若是秦燕羽看到他这样的背影,不知道要多难过。
夕阳很好。暖而不炙热。
去山庄的路上,北顾的脸色就开始发白。能看的出他微微颤抖,似乎很冷。
他没能顺利地进入到秋水山庄的院子。
因为通往秋水山庄院子的那条必经之路已经无法通过。
路两边都是荒草,路上也长满荒草,甚至看不出还有路的样子。
山庄已经淹没在一片葱茏的树木中。
那里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树林。
北顾下了马。
通往山庄的路上哪怕全是荒草,他也能知道路在什么地方。河沟在什么地方。
他想起幼时大雪的天气里,立在路两旁的树上总是要挂上灯笼,红红的灯笼一挂就是五里,因为从秋水山庄出来的路,连接到官道恰好五里多。
大雪的夜里挂上红红的灯笼,往秋水山庄的路就能分的清路面和河沟。路人就不会掉入路边被雪填平的河沟里。
最重要的是如果父亲在外面远道回来,看到红红的灯笼很快就能开心地赶回家中。
红灯笼的尽头,总会有母亲穿着孔雀蓝色鹤氅来回张望的身影。
北顾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一个趔趄扑进草丛中。
在草丛的遮掩下他失声痛哭。这里荒无人迹,不会有人看到他哭泣。
他的父亲母亲,曾经如此恩爱,对他们兄妹疼爱有加。
可是一夜之间,他们全部惨死在风雨交加的庄院里。
北顾的眼睛里几乎又要渗出血来。
突然间他愣住了,收住了眼泪。他似乎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机关,草丛中有飞矢射来。
他手腕一翻数枚飞蝗石飞了出去,击中飞矢,飞矢瞬间被击落。
他起身还没站稳,又有暗器飞来。
看来是他触动了飞矢机关,飞矢动又触动了其他机关。
这是连环机关。
自己的家门口被人设了机关,金北顾多少有些不快,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飞身跃起,躲过第二波暗器,直接步入草丛中。
草丛中又有捕兽夹试图夹住他,他躲开了,顺手将兽夹移开。
区区数里路有十余处机关,他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他细细地将所有的机关都破坏掉,清除了所有机关障碍。
这里是秋水山庄,从此再也不需要这些不太高明的机关。
他的马也远远地跟了过来,马一路行来并无异常。
看来机关清除的差不多了。
山庄周围的树木长大了,十几年的时间,连香樟树都长高了数尺高。
树林里传来阵阵月季的幽香。这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金北顾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母亲在时,四季都有花香。
他抬头看着遮天的高大树木,这树是他姐姐出生时种下的,还是他出生时种下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西山上的那片梧桐树,他是记得的,他母亲不止一次跟他说,这是他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亲自带着全家种的十八棵梧桐。
为的是能为他引来金凤凰。如今满山坡的梧桐树亭亭如盖,高大挺拔,远远看去甚是葱茏。
不远处是庄园的朱漆院门,此时望去已经斑驳。他有些心怯。那扇门里本该有他的父母、姐姐,很久没有开启过,斑驳如此。
当年家中遇难的情形又如同雷击一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趴在地上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稳住了心神。
庄园外面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熟悉,有几分心醉,只是太过安静了。
那时他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少年。
十八年过去了。那么久的时光他竟从没有回家过。
他几乎无法原谅自己。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混沌了那么多年。
幸亏有秦燕羽照顾。
想到秦燕羽,北顾心口一阵闷疼。
很快他冷静下来,心中充满冷静的坚定。若有来路,定还要与他相逢。
现在他要做的,是秋水山庄的后人,要将当年的仇恨算个清楚。
不急,他会慢慢清算。
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分开,可是此时,他必须狠心离开,让他离开他。
北顾看着生锈的朱门铁锁,鼻子又酸。
打开院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院中会荒草满地,蛛网遍布。
可是并不是。
他眼前看到的是整洁的院落,照壁上一尘不染。
雕花的门窗新鲜如昨。
他穿过前院,过了门廊,进了第二进院子,依然如昨,连母亲当年喜欢的花都打理的整整齐齐。
后院,东跨院,西跨院,一切也整整齐齐,当时翻到的风灯,打碎的窗棂,刺破的窗纸,撞破的门,现在都完好无损。
就如当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完好。
唯一不同的是一切都安安静静,没有人影。
北顾飞奔出了院子,他要去姐姐住的小楼,一定是姐姐回来了。
他像幼时那般狂奔,就像姐姐去了外地回来,他狂奔着要去见她。
姐姐金露白的小楼在后院的东北,一路过去是回廊,回廊外是花园。
他顾不得花园里的模样,他要去看看姐姐是不是在家里。
“姐姐,姐姐……”北顾大声呼叫。
一切静悄悄的没有回声。
他在一楼没有看到人影,他飞奔上楼,所有的房间都转了一圈,大声叫着“姐姐……”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从回廊的那头就开始叫,一直叫到姐姐的楼上。
那时候姐姐总是吃吃地笑他,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有姐姐。
可是这一次,没有一点回应,二楼的每一个房间都很干净,整洁,似乎刚刚被打扫过。
姐姐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衣服架子上,叠放在柜子里。
她床上的被褥也还是像她在的时候那样,叠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北顾又叫了声,“姐姐……”
这一声说不出的悲怆。
他眼前闪过姐姐在暴雨中向他伸出的手,和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姐姐的小楼上有一间房子是专门给他留的,留给他不想回去自己住处时住下。
他蹒跚走进去,还是当年的样子,姐姐给他做的飞羽扇子,给他做的珠帘,给他做的湖水蓝的缎面灯笼,给他做的小桃木剑还挂在他的窗前。
他忍不住拭了拭不知不觉流出来的眼泪。
这一切本来都那么美好。
可是却一下子改变了。仅仅在一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北顾出了小楼。
他要好好收拾一下心情,看到到底是谁一直在照顾秋水山庄内的所有房舍。
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通往山庄的路上设置不止一处的机关。
秋水山庄的地产房产和其他所有的家业现在在谁的手中。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叫声:“小姐,你回来了吗?”
月亮门外一个女子的身影走了过来,北顾立住了。
他认的,这是姐姐当时的丫头樱桃。
当时樱桃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樱桃跳了起来,她扔掉了手中的水壶。
很明显不是害怕,她是狂喜,她冲着北顾飞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叫道:“少爷,少爷你回来了。”
那么多年了,樱桃变了不少,但还是那个轮廓。
金北顾看得出来,樱桃身上没有一丝危险。
他还是错了错身,躲开了樱桃的手,问道,“樱桃,我姐姐呢?”
“小姐,小姐,她说去镇上很快就回来,给少爷买酸枣糖去了。”
北顾点点头,樱桃是不是傻了。
出事的时候,樱桃没在院里,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仆人也没有。她神志怎么会这般模样。
“你住在哪里?”金北顾问道。
“我和管家,还有姐姐们住在一起,管家曹伯说了等小姐回来我就搬回来和她住。”
北顾鼻子一酸。
家中的帮工们还在,也许。
可是那么大的家业岂是管家和帮工们能守得住的。
到底是谁为秋水山庄守着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