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暮色垂落时分,何青以终于踏足雾隐阁。
彼时楚宴正在院中擦拭随身长枪,粗布擦布反复打磨枪身淬火纹路,山间晚风安静,只余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忽然听见竹林岔路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步伐轻快却慌乱,下一秒一道青道道袍身影从翠竹拐角冲了出来,直直朝着院落奔来。
来人收势不及,在距离楚宴三步开外猛地踩住地面刹住身形,身形一晃,险些一头撞上旁侧晾晒布衣的竹竿。
“你便是楚宴?”青年弯着腰大口喘气,额角布满细密汗珠,一张圆润圆脸被山间冷风冻得泛红。他瞧上去二十出头,天生眉眼喜庆,唇角微微上翘,哪怕只是站着,也似带着三分笑意,一身青灰道袍洗得干净,只是赶路沾了不少尘土。
“在下何青以。”他抬手拱手行礼,姿势却半点不规整,左手抬得比右手低了半寸,透着随性散漫,“路上耽搁许久,本昨日便能抵达。半路瞧见村镇街边卖烤红薯,一时嘴馋停下买了两个,吃完又忍不住添了两份,硬生生撑得腿脚发软,在路边石墩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缓过来。”
一番直白坦率的话自带几分诙谐,冲淡了初见的拘谨。
话音落罢,他目光落在楚宴手中长枪上,停顿片刻,由衷夸赞:“这柄长枪质地上乘,淬火纹路锻打得利落均匀,不知出自何处铁匠之手?”
“沧州一位隐居老铁匠,未曾问过姓名。”
“沧州地界好铁匠不少,无名之辈反倒藏有好手。”何青以坦然点头,顺势在对面石阶落座,掏出素色绢帕擦去脸上薄汗,一边环顾四周竹舍竹海,语气赞叹,“这雾隐川倒是一处难得清净地,比我师门道观自在许多。唯独雾气太重,方才进山险些在竹林岔路绕晕,亏得遇见一位穿蓝衫的姑娘指路,一句直走到底往右拐,我才寻对地方。”
楚宴将长枪斜靠墙边,心头一动:“你遇见的是周恒?”
“原来她叫周恒,方才未曾互通名姓。说完指路的话便独自往赏月台方向走了,性子看着冷淡寡言。”何青以收好绢帕,坐直身子正色转述师门嘱托,“对了,家师特意托我带两句话给你。其一,你母亲当年在醉道人的道观,欠了他三坛陈年桂花酿,往后你得替她补上。其二,若你不知前路该去往何处,先往泸州一行。师父原话:泸州叶家那人眼下尚能支撑一段时日,却撑不了太久。”
“叶家”二字入耳,楚宴擦拭枪杆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微微收紧。
“你师父还有别的交代?”
何青以低头回想片刻,一字不差复述:“还有一句,切莫让泸州姓叶之人,将藏玉的秘密带进棺木。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道袍下摆尘土,站起身四处打量竹舍:“你住哪一间?我一路奔波,今夜尚无落脚之处。”
楚宴抬手指向侧边一间空置竹屋,琉溪午后早已提前清扫完毕,铺好干净被褥:“那间便是,一应寝具俱全。”
何青以探头望了一眼空竹舍,当即满意点头,迈开大步径直走了进去。他步履张扬洒脱,宽大青道袍下摆随步伐肆意翻飞,远远看去像一面随风飘动的青色小旗。
院中只剩楚宴一人,他静静站在原地反复回味醉道人的叮嘱。
泸州叶家,叶文渊。三个月前被镇魔司抓捕入狱,家人离散,如今醉道人特意提点,言明他时日无多,那句“不可让玉随他入土”更是警醒,意味着叶文渊手中,定然握着另一块蜃楼残玉的关键线索。
必须尽快动身奔赴泸州。
楚宴转头望向阁西方向,夜色已深,窗纸透出一团柔和暖黄灯火,想来叶无忧仍在屋内打磨那支粗糙竹笛。
他独自静立院落片刻,将长枪重新用厚布层层裹紧,收好兵器,转身迈步走入自己的南向竹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