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何青以来信

雾隐川的日子缓缓流淌,转瞬又过两日。

晨间琉溪外出去往山下村镇采买干粮,傍晚归来时捎回一封辗转多日的信件,说是墉州王府的梁伯托沿途往来行客一路递送而来。信封是厚实牛皮纸所制,边角被连日山间阴雨浸出一圈深浅交错的水痕,纸面微微发皱,内里只夹着一张单薄素白纸笺。

楚宴独坐窗前拆开信封,目光落上去时微微一顿。纸上字迹并非赵伯、梁伯那般熟悉的王府手笔,笔锋潦草肆意,力道却沉稳遒劲,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散漫随性,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

信上字句寥寥,清晰明了:

楚兄台鉴:

在下何青以,醉道人门下第三徒,亦是师门最后一位弟子。奉家师之命奔赴雾隐川寻你,有关于蜃楼残玉、三朝封印要事当面商议。原定三日之前便能抵达,奈何半途连逢大雨,山路泥泞难行,无端耽搁行程。估算明后两日便可至阁,届时再细说前因后果。

另有一事听闻,说你身旁随行一位擅使短刃、心思缜密的婢女,在下心中颇为好奇,盼相见时能一睹其人。

此致

何青以拜上

楚宴将信纸通读两遍,细细折起妥帖收进衣襟内侧,紧贴着怀中两块蜃楼残玉。

窗外浓雾沉沉压满整片院落,白茫茫雾气遮挡远处竹海,几枚枯黄竹叶被穿堂晚风卷落,轻飘飘撞在窗沿,滚落在地。楚宴单手支着窗框,望着漫山不散的薄雾默然出神。

屋内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琉溪正低头整理换洗衣物,叠放整齐收纳进木箱。她抬眼瞥见楚宴对着窗外久久不动,轻声发问:“是谁寄来的信?”

“一个名为何青以的人,说再过两日便会来雾隐阁寻我。”

“公子认得此人?”

“素未谋面。”楚宴弯腰拾起窗台上散落的竹叶,指尖捻了两下,随手顺着窗缝丢出院外,“只是信中提及,他师父是醉道人。”

琉溪叠衣裳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没有再多追问半句。她知晓醉道人的名号,当年参与冰冢封印之事,世间寥寥几位手握守封秘辛的隐世高人,如今醉道人遣徒弟专程前来寻楚宴,其中牵扯必然极深。

楚宴倚着木窗静静思索片刻。

醉道人是早年参与地底浊气封印的亲历者,二十五年前母亲藏玉、仓促消失一事,此人多半知晓内情。这封远道而来的信,绝非偶然,是暗中有人知晓他集齐残玉、追查旧事的执念,特意主动前来搭线。

前路不知是助力还是另一重圈套,但至少证明,他踏出墉州、追查母亲过往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旁人眼底。

暮色漫上山谷时,楚宴途经阁西叶无忧的竹屋,远远看见少年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段粗细匀称的青竹条,正低头专注削磨。

叶无忧闻声抬头,望见楚宴,当即举起半成品竹条晃了晃,眼底带着一点得意:“给你做根竹笛。你日日清早练枪,臂膀定然酸胀疲累,闲时吹吹曲子,正好松缓心神。”

楚宴走到他身侧并肩蹲下,细细打量那段竹料。大体笛身轮廓已经削出,笛身上凿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音孔,深浅不一,显然手艺生疏。

“你还通晓制笛?”

“头一回上手,纯属摸索。”叶无忧抬脸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半点不藏拙,“若是做出来吹不出声响,你可不能怪罪我。”

楚宴淡淡勾了勾唇角,难得生出几分轻松笑意:“无妨,你做完我试着吹。要是半点声响都没有,便留给你自己把玩。”

叶无忧嘿嘿笑两声,重新低头打磨竹孔。暮色自竹林尽头一点点沉落,将少年单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楚宴顺势坐到一旁石阶上,静静看着他笨手笨脚摆弄竹条。细碎竹屑簌簌落满他裤脚,少年全然不在意,吹净孔中木屑,便把笛口凑到唇边试音。

一声短促尖锐的“呜——”骤然响起,细窄刺耳,像被扼住脖颈的山雀哀鸣,在安静的阁西格外突兀。

叶无忧自己愣了愣,而后一本正经自评:“……还算可以,至少能出声。”

楚宴轻轻点头附和:“能吹响便足矣。”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少年忙活半晌,心底连日缠绕的沉郁稍稍消散。雾隐川山居日子缓慢闲散,没有王府朝堂的暗流倾轧,没有镇魔司步步紧逼的追杀,这般平淡细碎的时光,倒也不算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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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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