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山间雾色稀薄,楚宴依照往日习惯独自去往赏月台,却不见那抹常年静坐石栏的蓝衣身影。高台空空荡荡,唯有谷底长风源源不断向上翻涌,裹挟着冻土湿润的泥土腥气,漫过整片石台。
楚宴翻身坐上冰凉石栏,静静望着谷间白雾往复沉浮,一等便是大半时辰,眼底始终不见周恒的踪迹。眼看天光慢慢西斜,他拍干净衣摆沾附的薄霜,顺着青石小径折返竹舍。
走出不足百步,前方岔路迎面撞上叶无忧。少年手里攥着一小束刚采摘的野花,薄嫩花瓣上还挂着晶莹晨露,沾得指尖湿漉漉的。
“你方才去赏月台了?”叶无忧一眼便猜出他的去向,主动开口,“周恒今日不会在台上,我半个时辰前路过岔路,看见她下山往村镇方向去了,说是要采买一些日用物件。”
“你怎会恰好路过?”
“闲来无事满山闲逛罢了。”叶无忧抬手把怀中野花递到楚宴面前,眉眼轻快,“路上顺手摘的,送你。”
楚宴伸手接过花束,是一丛细碎白色山野小花,花瓣轻薄柔软,如同早春初绽的碎雪。他握着花束,与叶无忧并肩顺着石板路缓步往回走。少年走路向来闲不住,时而抬脚轻踢路边碎石,时而抬手触碰竹枝垂落的露水,活泼得像只无处安放精力的小猫,冲淡了沿路沉默的沉闷。
走至中段竹海,叶无忧忽然侧头发问:“先前闲谈,你还没说你父亲是做什么营生的?”
“守城将领。”
“镇守何处城池?”
“墉州。”
短短二字落地,叶无忧脚步骤然一顿,猛地快步追上楚宴,歪头仔细打量他,眼底满是讶异:“墉州楚家?那可是镇守一方的世家大族,你竟是楚府世子?”
“嗯。”楚宴应答平淡,并无半分遮掩或是炫耀。
叶无忧沉默片刻,忽而舒展眉眼笑出声,这笑意发自心底,比往日刻意伪装的嬉闹轻快许多,仿佛一桩悬在心头的疑问终于落定:“原来你出身这般家世,怎么从来不曾主动提起?”
“你也从未问过。”楚宴淡淡回了一句,带着一点清冷闷趣。
“我原先只当你是寻常避仇逃难之人。”叶无忧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那你躲进雾隐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寻一样东西。”
“何物?”
“一块玉,蜃楼残玉。”
叶无忧了然地“哦”了一声,见楚宴不愿细说内情,十分识趣地不再追问。二人又沉默前行一段路,少年忽然顿住脚步,认真给出提议:“你若是四处寻觅古物线索,可以去雾隐阁藏书楼翻翻,里头堆满前朝旧籍方志,说不定能查到与玉相关的记载。”
“藏书楼我前些时日尽数翻过,并无相关记载。”
“那你不妨去问周恒。她入雾隐川的时日比我早许多,我听柳婆婆闲谈,当年是一位名叫叶君来的人送她到此地避世。”
楚宴脚步猛地停下,心头一动:“叶君来送她来的?”
“你竟不知情?”叶无忧挠了挠后脑勺,如实说道,“我也是偶然听见阁中闲谈,传闻周恒是那人门下徒弟。只是她向来闭口不提师门旧事,旁人就算主动问询,她也半句不肯吐露。”
楚宴低头望向手中白花,脑海里接连闪过赏月台一幕幕画面:她层层布匹裹紧的封印长剑、掌心磨得秃旧的剑穗、谈及过往时刻意压抑的低沉语调。无数细碎线索串联一处,心底生出无数疑问,却也知晓强求无用。
他抬手将手中花束一分为二,把半束递还给叶无忧:“花是你亲手采摘,留一半给自己。”
叶无忧笑着接过,随手将白花斜斜插进衣襟领口,歪歪扭扭垂在颈边,模样滑稽又鲜活,像一支随性潦草的野花簪子,衬得连日积压的愁绪淡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