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雾隐阁栖身的第十日,楚宴膝头那道跪碎瓷留下的旧伤总算大半痊愈。原先狰狞交错的伤口层层结痂,今日晨起梳洗时硬壳尽数脱落,底下浮出一层细腻浅粉的新皮肉。行走间唯有大幅度屈膝才会牵起一丝微弱酸胀,寻常踱步已然看不出半点滞涩,不必再刻意遮掩伤势。
如今每日天刚蒙蒙亮,山间浓雾尚未散尽,楚宴便拎着随身长枪,到竹舍前空旷平地操练枪法。雾隐川晨间的雾气浓稠如棉,枪尖破空刺出时,会割裂一片白茫茫雾絮,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白弧线,风一过便消散无踪。一整套枪法练完,足足要耗去大半个时辰,浑身浸着薄汗,满身浊气都随山雾散干净。
这日晨练收枪折返竹舍,楚宴远远便瞥见一道青灰身影蹲在门前石阶。叶无忧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狗尾巴草,指尖漫不经心地来回扫动地面蚁群,看得十分投入,连楚宴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长枪抵在墙边发出轻响,少年才猛地抬头,慌忙拍干净裤面上沾的青苔泥土,站起身迎上来:“你今日收枪可比昨日早了不少。”
“少走了半趟回马枪。”楚宴顺势走到廊下木凳落座,将长枪斜靠廊柱,抬眼看向他,“今日怎么一大早就往我这边跑,不用煮茶消磨晨光?”
叶无忧挨着他坐下,坐姿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颓丧,不肯端正坐满石阶,反倒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双臂环住膝盖,下巴沉沉搁在小臂上,眉眼蔫蔫的,全然没了往日鲜活跳脱的模样。静坐半晌,他才闷声开口:“我昨夜又一夜没合眼。”
楚宴微微挑眉,几分诧异:“往日看你沾床就睡,夜里鼾声都轻浅,我还以为你素来睡得安稳。”
“那都是装出来给旁人看的。”叶无忧侧过脸瞥他一眼,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总不能日日顶着一双青黑眼圈,叫谁都瞧出我夜夜失眠辗转。
晨光亮得柔和,落在少年脸上,衬得他本就单薄的面色泛着一层苍白,眼下晕开浓重的青灰色,是长久睡不安稳才会生出的倦态。哪怕他下意识扯起嘴角维持惯常的笑意,那双往日亮如清泉的眸子,也黯淡了大半,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楚宴心底了然,不再绕弯,轻声发问:“那日你说家中出了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无忧垂眸盯住自己靴尖,靴头反复蹭着石阶一层湿滑青苔,指尖无意识绞紧手中狗尾巴草,半晌才轻飘飘道出实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遭遇:“三个月前,镇魔司闯进门,把我爹强行带走了。官府给的罪名是叶家私通南疆芙容部族,一夜之间家宅尽数被抄。我娘与小妹当场被官兵分隔押走,至今关押何处,我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我是趁乱翻后墙独自逃出来的。”
廊下一时寂静无声。
楚宴静静望着少年清瘦的侧脸,晨光勾勒出锋利单薄的下颌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藏着压抑许久的酸涩与惶恐。他没有贸然出言安慰,知晓此刻再多空话都只是徒劳。
片刻后楚宴缓缓开口:“你躲来雾隐川,是想寻门路托人搭救家人?”
叶无忧沉默许久,慢慢摇了摇头,眼底一片茫然无措:“我根本不知道该去找谁求助。柳婆婆曾同我说,爹娘与小妹眼下尚且活着,可我一介流亡少年,手无兵权、无半分人脉,什么都做不了。”他重新将下巴埋进臂弯,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风,“天下之大,我实在不知道除了雾隐川,还能去往何处容身。”
山间晨风穿竹而过,震落竹叶积攒整夜的露水,水珠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碎开一圈圈浅湿印记。楚宴伸手取过倚靠廊柱的长枪,横放在双膝之上,指尖细细摩挲枪身缠绕的防滑粗布纹路,借以平复心绪。
“你父亲名讳是?”
“叶文渊。”
楚宴默默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没有再多追问细节,也未曾随口许下“我帮你救人”的承诺。他清楚叶无忧这般敏感内敛的性子,过于笃定的许诺只会让少年心生不安,徒增虚无期盼。
二人就这般并肩静坐廊下,望着天边晨光一点点铺满天际,将山间浓雾缓缓驱散,谁都没有再开口,无声的陪伴反倒比千言万语更妥帖。
没过多久,竹舍木门轻开,琉溪端着两只白瓷粥碗缓步走出,碗里盛着温热杂粮粥,旁侧小碟配着清爽腌咸菜。她瞥见缩在石阶上的叶无忧,神色平静无半分诧异,将吃食轻轻搁在二人中间石阶,不多言语,转身便回屋收拾杂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无忧盯着两碗热粥,转头看向楚宴,眼底藏着几分好奇:“这位是你的贴身侍女?”
“嗯,琉溪。”
“她怎么一早便晓得我守在门外?”
楚宴端起一碗粥吹了吹热气,淡淡笑了声,带几分轻幽默:“她心思细,阁里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算是半个活耳目。你再不动手,另一碗我可就一并吃完了。”
叶无忧闻言连忙伸手抢过另一碗粥,指尖触到瓷碗温热的触感,连日悬着的心,难得松缓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