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川的白日总是安静得绵长,可一旦入夜,整座山谷便静得彻底。
夜风穿竹,簌簌轻响,衬得四下愈发空旷沉寂。楚宴躺在竹舍床榻上,睁着眼望着顶梁淡淡的竹纹,毫无睡意。许是白日听了柳婆婆那句关于母亲的旧语,心底翻涌着无数零碎念想,缠缠绕绕,落不下,散不开。
他静静躺了许久,终究不耐长夜无眠,索性起身,随手披了件素色外衫推门而出。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清辉遍洒山林,将蜿蜒纵横的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浅浅银霜。满地竹影错落斑驳,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错落,温柔又朦胧。山间夜雾散尽大半,连空气都清透微凉,洗去了白日残留的温热,也稍稍抚平了楚宴心底的躁意。
他漫无目的循着石板小径缓步慢行,步子轻缓,不惊夜虫、不扰山眠。思绪纷乱飘忽,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然拐向竹海西侧,停在了阁西的竹屋院前。
整片阁西竹林幽深静谧,多数屋舍早已灯火寂灭、主人安歇,唯独最靠边的那一间竹屋,窗纸上稳稳映着一团暖黄灯火。
是叶无忧的屋子。
昏黄烛光透过薄窗纸漫出来,温柔融融,黑暗里格外醒目。窗上晃过一道单薄人影,轻轻一动,便又归于静止,想来是少年夜深未眠,正独自枯坐。
楚宴立在竹影之下,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叩门寒暄两句,那团暖黄灯火却骤然一熄。
周遭瞬间沉入清寂月色之中。
不过片刻,木门被人从里头轻轻拉开半寸。叶无忧披着一件宽大老旧的厚袄,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来,头发微乱,眼底蒙着一层浓重困意,显然已经睡下,又被深夜动静惊醒。
他看清月下立着的人影,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小声嘀咕:“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偷偷溜达什么呢?”
“睡不着。”楚宴轻声应道。
夜色温柔,晚风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叶无忧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睡意朦胧,却还是很干脆地把木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空位:“进来坐会儿,反正我也被你吵醒了。”
楚宴微一迟疑,抬脚迈入屋内。
叶无忧的竹屋比他住的南向竹舍略宽敞些许,只是陈设随性,带着少年独居的散漫肆意。桌面堆叠着几本翻开过半的杂书、零散纸笔,乱糟糟堆在一处,看着随意又鲜活;墙角静静立着一把老旧古琴,琴身蒙着一层薄灰,三根琴弦齐齐断裂,松垮垂落,看得出搁置许久,无人打理。
唯独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叠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倒与满屋随性凌乱格格不入,藏着少年人不轻易外露的规整心性。
叶无忧随手抬手,把桌案上的书本胡乱拨到一侧,腾出一块干净空地,示意楚宴落座。他自己则干脆靠着桌沿站着,晃了晃发酸的腿,一副困得快要站不稳的模样。
“你睡不着,是担心明天要离开雾隐川?”叶无忧揉着眼睛,随口问道。
楚宴轻轻摇头:“不走。这里清净,我还没住够。”
“那到底为啥失眠?”叶无忧不解,又打了个哈欠,眉眼弯倦,“山里日子多清闲,还有茶喝,有竹风听,搁我我沾床就睡。”
楚宴垂眸看着满地月色碎影,心底纷乱难言。
是母亲的旧影,是蜃楼残玉的秘辛,是镇魔司未歇的追查,是前路茫茫的宿命。这些沉甸甸的心事,无从与人言说。
他思索片刻,只淡淡道:“不知道,就是毫无睡意。”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轻轻竹风。
叶无忧歪头看了他半晌,忽然抬手指了指墙角那把旧琴,语气随意:“既然睡不着,那我给你弹首曲子?我也就只会一点点,就是这琴坏得厉害,断了好几根弦。”
楚宴看向那把积灰旧琴:“断弦也能弹?”
“凑活能弹,就是音不准,难听别怪我。”
叶无忧笑着走上前,弯腰将旧琴抱起身,端正搁在膝头。指尖轻挑剩余琴弦,叮叮咚咚几声零散琴音破开夜色,清亮细碎,在寂静山谷里悠悠传开。他随意拨弄弦丝,似在找寻许久未弹的曲调,琴声凌乱不成章法,随性散漫。
胡乱试了数声,叶无忧自己先皱了皱眉,抬手停了动作。
“算了。”他把琴轻轻搁回地面,老实叹气,“弦不全,调子全歪了,越弹越乱,听着闹心。”
楚宴靠着椅背靠稳,低低笑了一声。
长夜无眠的沉郁,被少年这一通随性笨拙的弹琴闹剧,悄悄冲淡了大半。
屋内烛火虽灭,满屋月光温柔倾泻而入,朦朦胧胧,将屋中物件勾勒出浅浅轮廓,温柔静谧。叶无忧干脆抱着琴,靠着桌腿席地坐下,少年单薄身影融在月色里,安静又松弛。
两人隔着一地清光,默然静坐,无人言语。
没有刻意找话的尴尬,只有山居深夜独有的安稳松弛。
良久,叶无忧忽然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你以后,有想过去的地方吗?”
“以后?”楚宴微微侧目。
“嗯。”叶无忧把下巴轻轻抵在冰凉的琴面上,声音轻得像夜风,“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雾隐川山里吧。等伤养好、日子过顺了,总要出去走走,总要往前走的。”
楚宴望着窗外无尽竹海夜色,眼底藏着沉沉远山。
他前路从不是游山玩水、随性自在,而是堆满未解秘辛、朝堂纷争、宿命重担。
“还没想好。”他轻声坦言,“先把手头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再说。”
这件事,是查清母亲失踪的二十五年秘辛,是集齐三块蜃楼残玉,是撕开镇魔司藏了半生的阴谋,是挣脱所有人为他布下的棋局。
叶无忧似是听懂了他语气里的沉重心事,又似只是懵懂单纯的意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不打探他藏在心底的过往与宿命。
知人不语,懂事不追,是少年最干净的温柔。
又静坐片刻,深夜困意彻底翻涌上来,叶无忧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沉沉耷拉,嗓音黏黏糊糊:“我真困得撑不住了。”
楚宴见状缓缓起身:“我回去了,你歇息吧。”
“嗯,晚安。”叶无忧胡乱挥了挥手,脑袋一点一点,已然快要睡熟。
楚宴轻步走出竹屋,顺手替他带上房门。
方才高悬皓月的夜空,恰好飘过一片薄云,清辉被遮,整座院落骤然一暗。天地稍稍沉暗片刻,待流云散去,月色再度洒落,山林又恢复一片清亮银白。
楚宴循着石板小径缓缓折返,途经去往赏月台的岔路口时,目光下意识朝高台方向一瞥。
遥遥夜色深处,赏月台石栏之上,一道孤峭静坐的背影默然独立。
深蓝衣衫在月夜晚风里轻轻浮动,身影朦胧疏离,哪怕隔着远远竹海夜色,楚宴也一眼认出——是周恒。
整座雾隐川皆已安歇,唯有她,岁岁夜夜,独守空台,静对雾谷长夜。
楚宴脚步微顿,终究没有上前惊扰。
他知晓她的孤僻,懂得她的沉默,亦明白每个人心底,都有一方不愿任何人踏入的寂静天地。
他收回目光,转身循着原路,静静返回自己的南向竹舍。
竹舍木门轻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微响,落锁归静。
楚宴躺回黑暗床榻,窗外竹风簌簌不休,隔壁琉溪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入耳,安稳又安宁。
他轻轻翻身,闭上双眼。
雾隐川的安稳是真的,少年相伴的温柔是真的,可藏在平静山居之下的风雨、棋局、宿命,亦是真的。
他心底清楚。
明日之后,闲散闲日终会落幕,属于他们的乱世棋局,终将缓缓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