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雾隐阁安稳落脚的第七日,晨间刚用过琉溪煮好的山菜粥,便有阁中传话的小童寻到南向竹舍,说柳婆婆唤楚宴前往正堂相见。
传信的少年名叫温禾,生得瘦小安静,常年替柳婆婆打理阁内杂务,是自幼便被收留在此的孤儿,行事沉稳少言。楚宴简单整理了衣襟,同琉溪嘱咐两句,便独自穿过交错竹海石板路,往雾隐阁正中的主堂走去。
正堂开阔素净,四壁只陈列一排排旧木书橱,摆满泛黄古籍与手抄卷宗,没有华贵摆件,唯有靠窗一处铺着厚蒲团,是柳婆婆常坐的位置。
楚宴踏入堂内时,盲眼的柳婆婆正静静倚在窗边蒲团上,空洞的眼窝淡淡朝向室外漫散的薄雾,周身静得仿佛融进周遭的风声竹响。她虽目不能视,却总能捕捉周遭一切细微动静,楚宴脚步刚跨过门槛,她便已知来人。
楚宴放轻步子,走到堂中矮几对面落座,垂手静坐等候,没有贸然出声打扰。
片刻沉寂后,柳婆婆平缓苍老的声线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波澜:“这几日住得可习惯?”
“住得惯,多谢婆婆收留。”楚宴语声恭谨,礼数周全。
柳婆婆微微转过脸颊,面朝他落座的方向,枯瘦手指轻轻搭在膝头,缓缓道出阁中准则:“雾隐阁容身之人往来不绝,定下的规矩不多,却件件都要守牢,今日说与你听清楚。”
她不疾不徐,逐条分说,字字清晰落进楚宴耳中。
“第一,阁内藏书尽数可供翻阅阅览,只是所有书卷、拓本、手记,一概不许带出正堂半步,损坏遗失,自有责罚。
第二,堂中常年备有煮茶山泉与炉具,你若渴了可随意烹饮,只是茶叶需自行备办,阁中存茶皆是旁人私藏,不可私自取用。”
楚宴闻言,瞬间想起前日叶无忧偷偷私拿茶叶煮茶招待自己的事,心底暗自记下,往后不会再纵容少年这般举动。
柳婆婆顿了片刻,继续往下说第三条:“第三,雾隐川与世隔绝,阁中之人只求避尘安身,从不掺和外界朝堂、江湖纷争。你在外若惹下祸事、引来追兵,万万不可将是非带入阁内,莫要扰了所有人的清净。”
楚宴轻轻颔首:“晚辈记下,还有别的规矩吗?”
“尚有最后一条,也是最重的一条。”柳婆婆语声沉了几分,多了一层劝诫的意味,“久居阁中的人,人人背负过往,各有身世苦楚、难言隐情。日后你若无意间窥见旁人旧事、听见私密心事,切莫向外散播,更不可拿他人伤痛当作筹码、算计文章。”
楚宴神色坦然,应声作答:“我素来不爱窥探旁人私事,不会多嘴。”
“你不主动打听是一回事,若机缘巧合撞破,也莫要追根究底。”柳婆婆淡淡一笑,语气通透,“此地之人,愿倾诉的,自会寻时机同你细说;心中藏死结不愿开口的,便是你拿刀架在脖颈之上,也撬不出半句真心话。”
楚宴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两道身影。
一是前日廊下烹茶、笑意底下藏着流离伤痛的叶无忧,明明心底装着家破人亡的旧事,却日日装作无忧无虑;二是赏月□□坐的周恒,一身封印怪剑,满身雾谷血战留下的旧伤,同自己相处时永远克制疏离,半分过往不肯吐露。
他心中全然明白柳婆婆话里深意,郑重点头:“晚辈谨记在心。”
柳婆婆听完,便不再多言,重新恢复静默,似是重新凝神聆听窗外风动竹摇的声响。
楚宴见无别的吩咐,缓缓起身,对着蒲团上的老人拱手行礼,转身朝着堂外门口走去。
脚步刚跨出门槛,身后忽然飘来一句轻浅感慨,苍老温和,像是尘封二十余年的旧事骤然翻涌而出:“你娘当年,也是这般温和懂事,极好说话。”
短短一句话,猛地攥住楚宴脚步。
他骤然驻足,缓缓回头望向堂内。柳婆婆早已重新松弛倚靠,空洞眼窝轻轻闭合,方才那句提及王妃的话语,仿佛只是她独自对岁月的喃喃自语,并非刻意说给楚宴听。
楚宴静立门廊片刻,等着她再说些关于母亲的旧事,可堂内只剩一片死寂,再无半分声响。许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疑问,转身走出正堂。
走出幽深堂屋,外面恰好遇上连日难逢的晴日。薄雾散尽,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竹海枝叶,碎金一般铺满长长走廊。
楚宴独自站在廊间,任由暖阳落在脊背。温热触感层层包裹周身,暖意缓慢渗透衣料,熨帖着膝头未完全消去的隐痛,温柔得像是有一只轻柔的手,正缓缓落在后背,轻轻安抚他一路漂泊、负重难安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