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叶无忧的茶

雾隐川的午后总是安静得漫长。

山雾经过一整日天光晾晒,薄了大半,绵软地浮在竹海之间,不沉不躁,把整片阁区笼在一片温温柔柔的静气里。楚宴膝上伤势日渐好转,结痂稳固,行走间的滞涩已然淡去大半,不必日日困在竹舍养伤。想起前日叶无忧临走前那句邀约,他便循着青石幽径,往雾隐阁最西侧的竹屋走去。

少年那日随口一句“我煮茶还行”,原听着只是寻常少年自谦的客套话,可真正走到阁西廊下,楚宴才知,他半点没有吹牛。

竹屋前的空廊干净朴素,无甚精巧陈设,只靠墙摆着一方小小的陶泥炉,炉内燃着细碎木炭,火星幽幽明暗,暖意融融。炉上架着一把老旧老铁壶,壶身被常年茶水浸润,磨出一层温润哑光。旁侧立着一截老旧青竹凿成的茶筒,筒身带着经年摩挲的浅痕,古朴干净。

叶无忧正半蹲在炉前,握着一柄小巧蒲扇,垂着眼慢悠悠扇风。

青灰袄子松松垮垮搭在少年单薄肩头,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细瘦却利落的小臂。火苗顺着扇风轻轻窜起,暖红火光映在他脸上,烘得他原本被山风吹红的脸颊愈发温热透亮,眉眼柔和,全然是不经世事的干净模样。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下巴轻轻一点,示意身侧矮凳:“坐。”

楚宴依言落座。

廊前清风穿竹而过,簌簌声响轻缓悠长。他静静看着眼前少年烹茶的模样,一举一动皆是熟稔天成。叶无忧抬手取过竹茶筒,开盖瞬间,一股清冽鲜活的茶香扑面而来,不浓不烈,干净得像是春日初醒的山涧。

他指尖捻取适量干茶投入壶中,提过一旁静置的山泉水缓缓注入,水声轻细,落得稳妥。盖合壶盖,整套投茶、注水、候汤的流程随意从容,没有半分刻意拘谨,想来是在这空山无人的雾隐川里,日日煮茶度日,早已习以为常。

候得壶中水沸,热气丝丝缕缕从壶嘴溢出。叶无忧抬手利落提壶,两道茶汤稳稳分落两只粗陶茶碗。

汤色青绿透亮,澄澈干净,干枯茶芽遇水舒展,片片柔软浮沉于碗底,清丽好看。

楚宴端起茶碗,轻轻吹开微薄热气,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清冽甘爽,舌尖先触淡苦,落喉之后便翻出绵长回甘,茶香之中隐裹挟着一缕极淡的幽芳,似竹间幽兰,似春山新草,是独属于雾隐川深山草木的清宁气息。连日逃亡紧绷的心弦,竟被这一碗清茶缓缓熨平。

他沉默着,细细连饮数口。

对面的叶无忧早就停了动作,单手撑着膝盖,蹲坐在蒲团之上,一双眸子亮得像洗过的星空,一瞬不瞬望着楚宴,满眼忐忑又期待的模样,等着他的评价。

“怎么样?”

楚宴放下茶碗,淡淡道:“不错。”

少年立刻垮了眉眼,微微噘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委屈:“就只是不错?”

楚宴看着他鲜活纯粹的模样,心底难得松快些许,语气柔和半分:“比不错,还要好上许多。”

他抬眼看向茶筒,轻声询问:“你这好茶,从何处得来?”

叶无忧闻言立刻前倾身子,刻意压低声音,眉眼狡黠,一副偷偷藏了秘密的模样,鬼鬼祟祟道:“是柳婆婆私藏的好茶,我偷偷摸了一小包。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楚宴微怔,失笑摇头:“偷柳婆婆的珍藏,拿来招待我?”

“怕什么。”叶无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自顾自端起茶碗饮茶,饮罢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柳婆婆储物间的茶叶堆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都有,少这一小包,她根本察觉不出来。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常偷,常煮给你喝。”

少年心性坦荡纯粹,偷茶也偷得光明磊落,无半分阴私算计。

楚宴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在步步算计、人心叵测的王府与朝堂待了二十年,他早已习惯人心藏私、言语藏锋,此刻面对叶无忧这般澄澈无垢的鲜活,只觉难得安稳。

“你在雾隐阁,住了多久?”他顺势随口闲谈。

“两三年了。”叶无忧双手捧住温热茶碗,指尖贴着暖融融的陶壁,轻声作答,“我是泸州人。”

“泸州”二字入耳的瞬间,楚宴心头微顿。

泸州毗邻南疆地界,地势微妙,近年朝堂管控严密,镇魔司频频巡查,暗流丛生,是乱世之中早已不得安宁的地界。

他面上依旧神色平淡,不起半点波澜,指尖稳稳托着茶碗,语气寻常随意:“泸州风物应当不错。”

“是挺好的。”叶无忧轻轻点头,眼底光亮微微暗了一瞬,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少年人故作轻松的漠然,“就是,待不下去了。”

楚宴目光微凝:“为何待不下去?”

叶无忧垂眸望着碗底舒展的茶叶,沉默许久。

山风穿过廊下,轻轻吹动他额前碎发。良久,他才缓缓抬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干净温顺的笑意,可那双素来透亮无垢的眼眸深处,却裂开一道极细、极淡的伤痕,隐秘、短促,转瞬便被笑意盖住。

“家里出了点变故。”

话说得极轻,极淡,仿佛只是随口带过的寻常小事,轻飘飘一句话,掩去了所有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仓皇。

楚宴见状,便不再追问。

他深知,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不愿被人窥探的疮疤。如同他的墉州王府,如同他母亲失踪的秘辛,如同他双膝碎瓷之上的血色旧伤,旁人无从探问,也不必探问。

二人就此默然对坐,静静饮茶。

炉火静静燃着,茶香袅袅漫开,竹海风声温柔包裹竹屋,世间喧嚣尽数被隔在川外。一碗又一碗清水入壶,反复烹煮,原本清鲜的茶色渐渐浅淡,茶香慢慢褪去,只剩温润的白水余味。

待茶汤彻底失了滋味,叶无忧起身,将壶中残余茶渣细细倒入院前花圃泥土之中,化作春泥,不浪费半分。他拎着铁壶,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山泉细流,清洗壶壁残茶。

楚宴坐在廊下,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少年单薄的青灰背影在错落竹影里忽明忽暗,他一边认真刷洗铁壶,一边轻轻哼着一支无人知晓的山野小调。曲调轻快灵动,节拍跳跃,听来本该无忧无虑,坦荡欢喜。

可歌声行至半途,调子毫无征兆地骤然一断。

那一秒的空白极轻极短,几乎无人察觉。

不过瞬息,叶无忧又若无其事地接上曲调,依旧轻快,依旧灵动,仿佛方才的凝滞从未存在。

楚宴静静看着,眼底微动。

他忽然懂得,这看似无忧无虑、自在闲散的少年,亦是满身过往,满身伤痕。不过是藏得极深,掩得极好,只用一副纯粹温柔的模样,避开乱世风霜,独守雾隐川一方安稳。

空山无风,竹影沉沉。

廊侧不远处的竹亭隐在薄雾深处,亭中卦盘蓍草安然静立,无声无息。楚宴目光淡淡扫过那一处,心底了然。

雾隐川从不是单纯的避世之地。

他、琉溪、周恒、叶无忧,尽数聚于此地,而那擅卜天命、能断天局、终会以寿元换一城安稳的何青以,必然也隐在这片竹海迷雾之间。

五人相逢,从不是偶然。

是宿命浮沉,是天局轮转,早早将这群少年人拢进同一场无可逆转的乱世别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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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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