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赏月台再遇

自那日在后院梅树下与叶无忧闲谈一别,转瞬又过一日。楚宴在雾隐阁朝南竹舍静养膝伤,琉溪每日晨昏准时调配草药,布条层层缠裹之下,碎瓷割裂的创口日渐结痂,只是内里筋骨残留的钝痛一时难以根除,行走时难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这是他落脚雾隐川的第四日,心中记着赏月台那抹孤寂的蓝衣身影,午后趁着山间雾色稍浅,独自踏上通往高台的青石小径。此番他早已熟记蜿蜒山道,不必再像初次赴约时在岔路迷途,青石板被常年山雾浸润得温润发潮,两侧翠竹遮天蔽日,细碎水汽沾在衣袂边角,带来一缕清浅竹香。

行至台地边缘,视野骤然开阔。今日川间浓雾褪去大半,不再是那日伸手难辨咫尺的混沌,远方连绵群山挣脱雾霭束缚,清晰的轮廓铺展在天际之下。灰蓝色的陡峭峰顶压在厚重云层底端,山巅积着经年不化的薄雪,浅浅一层白,衬得山石愈发冷硬苍茫。谷底之风源源不断向上翻涌,触感微凉,不再如初来时那般割人肌肤,风中裹挟冻土消融后独有的湿润泥腥,混着枯枝败叶的淡苦,是雾隐川独有的冬日气息。

抬眼望去,石栏之上果然端坐一人。

周恒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蓝长衫,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背后那柄以多层粗布严密捆缚封印的长剑静静贴着脊背,不见分毫锋芒,可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察觉布帛之下暗藏的沉肃杀气。她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态,脊背对着山间来路,目光遥遥落向深不见底的雾谷,仿佛自黎明至此,便不曾挪动过分毫。

楚宴脚步轻缓,踩过石台上积下的薄霜,细微的响动飘入周恒耳中。她只微微侧过半张侧脸,余光扫见来人是楚宴,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神情,转瞬便收回视线,重新沉浸在无边无际的谷间迷雾里,疏离得好似二人之间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纱。

楚宴缓步上前,刻意在距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身形。不远不近的距离,是两次相见磨合出的默契,不必近身相扰,亦不会显得过分生分。

二人并肩静立高台,周遭只剩穿谷长风呜咽作响,雾絮在山谷间缓缓沉浮,时而漫上台沿漫过二人足边,时而沉降谷底隐没山石,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无人主动开口,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倒有种难得的松弛,是楚宴逃离墉州王府之后,极少体会到的平和。

沉寂许久,周恒清冷平缓的声线忽然打破静谧,不带半分起伏:“你的伤好了?”

楚宴闻言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诧异。这几日他行走时刻意放慢重心,竭力遮掩左腿行动不便的异样,自觉掩饰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只见过两面的周恒,一眼便窥破破绽。他垂眸看向自己覆着素布的双膝,轻声反问:“什么伤?”

“你迈步之时,左腿始终比右腿慢一拍。”周恒全程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凝在茫茫雾谷,字字精准,洞察入微,“是跪碎瓷留下的膝伤,皮肉结痂,筋骨未愈,还没好透。”

短短一句话,便精准道破他在楚王府受罚的隐情。楚宴指尖微微蜷缩,那日碎瓷扎入皮肉、刺骨寒意席卷全身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他低头注视双腿,沉默片刻如实回应:“快了,再静养两日,便无大碍。”

周恒听闻,没有继续追问他因何跪于碎瓷之上,亦不曾打探墉州王府的纷争。她素来不窥探旁人过往,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让楚宴心头少了几分戒备。微凉山风拂动她宽大的衣袖,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四四方方的草纸小包,无声递到楚宴身侧。纸面干净平整,粗糙的草纸裹得紧实,隔着一层纸,便能隐约嗅到淡淡的米香。

楚宴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包,轻轻拆开边角。纸中静静躺着数块米白色干糕,质地干爽松软,糕面零星撒着几粒碾碎的黑芝麻,是山间村镇最寻常的点心,朴素无华。

“下山途经村镇,路边摆摊的老妪赠予我的。”周恒淡淡解释,语调听不出喜怒,“我素来不喜甜食,留着也是闲置。”

楚宴捏起一块干糕送入口中,齿尖轻碾,松软的米糕化开,清甜不腻,黑芝麻醇厚绵长的香气顺着喉间缓缓散开,一路抚平连日逃亡、心绪紧绷带来的疲惫。他细细咀嚼吞咽,抬眼看向身侧蓝衣女子,如实说道:“味道挺好。”

“那便都留给你。”周恒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

楚宴将草纸重新仔细叠好,揣进内侧衣襟,紧贴着怀中两块蜃楼残玉,温热的糕点气息隔着布料隐隐透出。他侧身倚靠冰凉的青石栏杆,陪着周恒静静伫立,谷底雾气反复升沉,远处山峦在雾影里时隐时现,虚实交错,一如世人藏在心底、不愿袒露的陈年旧事。

沉寂再次漫开,楚宴望着翻涌不息的白雾,率先出声打破安静:“你每日会来此处静坐多久?”

“全看天色。”周恒简短作答,“云雾轻薄、天光明朗便久坐;阴雨浓雾遮山,便稍坐片刻便返回竹屋。”

楚宴顺着她的话望向天际,云层厚重,唯有一道狭长缝隙漏下细碎日光,试探着发问:“今日这般天色,算好还是不好?”

这句问话终于引得周恒完整偏过头,正眼看向他。云层缝隙泄落的一缕天光恰好落在她眉眼之间,将纤长细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淡金辉,冲淡了她常年萦绕周身的孤寂冷意。她抬眸望了一眼头顶厚重云幕,又侧头眺望翻腾不休的雾谷,沉默片刻,吐出两个简洁的字:“算还行。”

楚宴见她难得正视自己,心中微动,顺势屈膝在石台地面蹲坐下来。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石雀,举到柔和天光之下细细端详。雾天光线温润柔和,将石头表面深浅错落的刻痕映照得一清二楚,羽翼、雀尾、细小爪纹,每一处线条都打磨得流畅细腻。

周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他掌心的小石雀,目光极轻地停顿一瞬,方才淡漠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这枚石头雕件,从何处得来?”她开口询问,是今日她主动提起的第二桩事。

“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亲手雕刻。”楚宴指尖轻轻摩挲石雀光滑的脊背,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

“刀工利落匀称,分寸拿捏得当。”周恒淡淡评价。

楚宴闻言,抬手将石雀递至她掌心。周恒垂眸看着掌心里小巧的石雀,修长指尖缓缓拂过羽翼层层叠叠的刻纹,指尖停顿在雀翅纹路之上,细细感受刻石留下的深浅力道。

“下刀沉稳,轻重有度,能雕出这般纹路,此人握刀刻石已有二十余年功底。”她笃定说道。

“嗯,整整二十多年。”楚宴低声应下,短短一句话,藏着属于上一辈人的漫长往事,牵扯出母亲失踪、王府尘封的旧秘。

周恒没有追问这位刻石之人是谁,亦不打探背后牵扯的故事,默默将石雀递还给楚宴,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强人所难,窥探他人心底伤疤。

楚宴收回石雀,小心揣回怀中,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蹲坐许久,膝头旧伤受寒气侵袭,泛起一阵细微酸胀麻木,他轻轻跺了两下脚,舒缓腿间滞涩气血。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楚宴抬眼望向周恒,轻声道别,“琉溪还在竹舍等候,该按时换药。”

周恒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楚宴转身走出两步,心底忽然记起方才那包甜腻米糕,脚步顿住,回过头望向石栏上孤坐的身影,温声补充一句:“下次我寻些咸香山货带来,这类甜食不合你的口味。”

山风卷着细碎水汽掠过石台,吹动她鬓边几缕垂落的黑发。周恒唇角似有一丝极浅、转瞬即逝的弧度微微上扬,快得如同山间转瞬消散的雾影,楚宴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难得流露的一点柔软。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顺着青石小径缓步下山。谷底升腾而起的暖风紧随其后,轻轻吹拂在后背,温融融的暖意裹住周身,轻柔地推着他向前行走,驱散了膝头残留的寒意,也冲淡了连日漂泊心底的荒芜与茫然。

一路穿行竹海,途经中段竹亭之时,楚宴目光扫过亭内摆放的一套老旧卦盘,三支干枯蓍草整齐摆放在木托之上,卦纹繁复深邃,一看便知是通晓天机卜算之人所用。他心中暗自记下,十六章偶遇叶无忧,如今又见卜算器物,想来五人之中擅长推演天命、以卦象观全局的何青以,应当便隐居在这片雾隐阁竹海之内,只待一个契机,五人主角团方能尽数相逢,共赴往后墉州守城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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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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