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川终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天光被竹海与雾气层层滤过,落在楚宴暂住的南向竹舍窗棂上,温软淡薄,全然不见墉州城内冬日那种割骨寒风。
楚宴自搬入雾隐阁起,整整两日不曾踏出房门半步。先前在楚王府碎瓷之上长跪受罚,双膝被锋利瓷碴划开数道深口,再加上一路踏雪亡命积攒的疲惫,都需要一段安稳时日慢慢调养。琉溪每日一早一晚准时送来温透的草药,轻柔拆开裹在膝头的素布换药。瓷片割裂的伤口一日日收拢结痂,原本红肿灼热的创口边缘褪尽赤红,只余下一层暗沉硬痂覆在皮肉,走动时钻心的刺痛轻了大半。
竹舍之内清静无扰,没有镇魔司暗藏的密探窥伺,没有王府宴席上暗流汹涌的对峙,是楚宴二十余年人生里难得的松弛。可安稳日子只持续三日,心底蛰伏已久的闷郁终究压不住。
这天晨雾稍稍散去,楚宴简单整理好衣襟,缓步走出竹舍,顺着曲折绵延的青石板路闲逛整座雾隐阁。整片阁区远比他初见时预想的宽阔,一间间竹木屋舍错落镶嵌在无边翠竹之间,石板小径纵横交错,串联起凉亭、竹楼与后院花圃。时值深冬,世间草木大半枯褐凋零,唯有几丛四季常青的箬竹与冬青撑着一片浓绿,在满目灰白萧瑟里撞出一抹鲜活,突兀,却别有静气。
行至后院深处,一阵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破空声响顺着山风飘来。动静凌乱松散,绝非正统武人操练兵刃该有的沉稳节奏,反倒像孩童随手捡了物件肆意挥舞。楚宴拨开挡路的细竹枝,目光越过一丛枯腊梅望过去,只见一名少年蹲在老梅树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截干枯竹枝,一下一下轻轻戳碾地面堆积的落梅残叶。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上一件半旧青灰棉袄洗得泛白,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看着纤细单薄,皮肉之下却绷着紧实薄筋。他一门心思同地上落叶戏耍,心神全然沉在其中,楚宴静立竹丛后半晌,他都未曾察觉,直到微风掀动楚宴衣摆,少年才骤然生出警觉,猛地回头。
“哎呀!”
少年手腕一颤,竹枝脱手滚落在枯叶堆中。他怔怔望着楚宴愣了片刻,转瞬弯起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干净的白牙,笑意坦荡,不带半分试探城府:“你便是前些日子搬去南边竹舍的新来之人?”
“嗯。”楚宴缓步上前,在梅树旁同他并肩蹲下,“你名讳是什么?”
“叶无忧。”少年抬手拍去掌心沾着的湿泥,利落起身,抬手指向竹林西侧,“那日我远远瞧见你与侍女一同搬运行李,一眼便记住你那间朝南竹屋。”
楚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淡淡一瞥:“你住在何处?”
“阁西最末尾那间竹屋。”叶无忧晃了晃脑袋,眉眼弯成柔和弧度,“窗户外正对着整片竹海,夏日清风灌满屋子十分舒爽,只是深冬霜寒浸透竹木,夜里总冻得人蜷起身子。”
楚宴静静打量他。常年居于阴冷山间,少年脸颊被冬日冷风冻出一层薄红,鼻尖也泛着浅浅绯色,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两丸沉在山涧清泉里的墨石,通透纯粹,不沾染半分朝堂江湖的阴翳。话音落罢,他又蹲下身捡回那截竹枝,漫不经心地戳两下枯叶,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楚宴。
“你躲进雾隐川,是为了什么?”叶无忧开口发问,语气松弛随意,如同闲谈一日三餐,没有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楚宴垂眸望着地面残存的碎雪,淡淡吐出二字:“散心。”
话音刚落,叶无忧骤然放声大笑,清亮通透的笑声穿过层层竹林,飘出极远,惊得梅枝梢头栖着的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来雾隐川散心,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闻。”他笑得弯腰扶着梅树干,肩头微微颤动,“山下村镇百姓提起此地无不心生忌惮,都说踏入川中迷雾便很难寻到出路,困死深山的先例比比皆是。你专程来散心,若是真被困在此处,往后该如何是好?”
“若是困得住,便长久住下。”楚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起伏。
叶无忧慢慢收了笑声,侧过头认真看向他,方才散漫嬉闹的神色淡去几分,眼底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细腻考量。他再度蹲下身,以竹枝在湿润泥地上缓缓勾画圆圈,线条歪歪扭扭,始终画不出规整的圆形。
“住下倒也无妨。”他抬眼望向楚宴,“可长久停留于此,往后打算做些什么?”
“尚且未有定数。”楚宴膝头旧伤隐隐发麻,轻轻微微挪动身子。
“那便慢慢思量,雾隐川最不缺消磨闲愁的时日。”叶无忧随手丢开竹枝,拍干净手上泥土,转身便要离去,走出去两三步,又骤然回头叮嘱,“你日后若是闷得慌,大可往西头竹舍寻我,我煮山涧野茶的手艺还算过得去。”
顿了顿,他又添上一句,眼底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柔软:“只是我多数时候会独自待在赏月台,竹舍里很难寻到我的踪迹,你若是找不到人,直接往赏月台去便是。”
说完,叶无忧不再多言,脚步轻快地蹦跳走远,青灰棉袄的下摆随着跑动的身姿,在山间清风里轻轻翻飞晃动。
楚宴独自蹲在老梅树下,低头看向泥地上那枚歪斜椭圆的圈,形状笨拙,像一颗埋在湿泥土里的鸭蛋。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扫过湿润泥层,抹平那道浅浅痕迹,而后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碎雪枯叶,循着蜿蜒石板路,缓步折返朝南竹舍。
途经中段竹亭时,楚宴余光瞥见亭内摆放着一套褪色卦盘,布面刻满繁复卦纹,一旁搁置三支老旧蓍草,想来是雾隐阁中另有擅长卜算之人暂住,心底默默记下一处伏笔——传闻中能断天命、以卦象窥全局的何青以,或许便藏在这片竹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