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楚宴毫无睡意。
他独坐屋内木案前，抬手将油灯灯芯挑得亮了几分，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桌面。他将蜃楼玉与那枚石头鸟并排摆放，静静凝望。两块残玉相合的一瞬，生出比独处时更温润绵长的暖意，青白细纹在灯火下游走翻涌，流动得愈发迅疾。
一旁的石鸟静默卧着，是叶君来亲手所刻。羽翼上细密深浅的刀痕，在灯光里投下缕缕细影，沉默地藏着一段无人细说的过往。
万籁俱寂，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声音极轻，短促三下，停了片刻，又三下。规矩、客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
木门被推开一条细缝，何青以探进半个脑袋，眉眼清亮，全无睡意。
“还没睡？”
“没。你也未歇息？”
“路上睡太多，现在精神得很。”
何青以侧身挤进门内，顺势落座在楚宴对面。他已然换了一身干净道袍，发髻束得整齐利落，褪去了白日赶路的风尘狼狈，看着清爽又舒展。落座瞬间，他的目光自然落在桌上两块蜃楼玉上，静静停留片刻，眼底了然，却始终恪守分寸，没有伸手触碰半分。
“我师父特地让我来跟着你。”何青以开门见山，语气坦荡随意，“他说你前路迷雾太重，身边缺个会看路、辨吉凶的人。”
楚宴抬眸：“你师父身居山野，何以知晓我的诸事？”
何青以轻轻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闲话意味：“他欠了你爹一个人情。原话是，当年那老小子替我挡过致命一刀，不然我早去见祖师爷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笑道：“只不过这事你爹从没提过，我师父也从没上门道谢，就这么默默欠了许多年。你也不用想着赶我走，山上清观太冷清，这雾隐川热闹得多，我挺乐意待。”
楚宴默默将蜃楼玉收好，贴身藏稳。
“明日我往泸州一行，你随我去？”
“行啊。”何青以答得干脆，半点犹豫没有，“正好顺路。”
他起身走到门口，临出门又回头，眼底带着一点看热闹似的俏皮笑意：“对了，你那婢女当真厉害。今天下午我在厨房搭话，看她削萝卜的手速，比我练惯法器的速度还快，刀法底子绝了。”
话音落，他轻轻带上门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楚宴静坐灯前，将那枚石鸟也妥帖收好，随即吹灭灯火。
黑暗倾覆而下。片刻后，隔壁何青以的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紧接着响起不成调的轻哼，调子散漫随意，像是某人独自快活、自得其乐。
没过多久，声响尽数停歇。
院落彻底沉静，只剩晚风穿竹，簌簌不休，漫过整座雾隐川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