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沿原路折返,踏着青石小径行够一盏茶时辰,终于寻得雾隐阁正堂。
楼阁依山竹而建,木质楼身沉静古朴,虽较王府听潮阁矮去两层,横向却更为开阔舒展。门廊高悬一方匾额,行书“雾隐阁”三字笔走龙蛇,风骨凌厉,落款经年模糊,早已无从辨认。阶前分立两株老竹,竹节粗壮苍劲,泛着久经岁月的青黄光泽,静静守立山门两侧。
楚宴在阶前静立片刻,抬手理平衣襟,抬步迈入堂中。
堂内格局疏朗,比外头看着愈发宽敞。四面轩窗大开,灰白天光尽数倾泻而入,将整座正堂照得透亮。堂心置一方矮几,周遭散落数只蒲团。正壁悬着一幅旧字,通篇只余一个苍劲的“隐”字,墨色沉敛,纸边泛黄卷角,藏着岁月沉淀的斑驳痕迹。
靠窗蒲团上,端坐一名老妪。
她身着深灰粗布旧衫,花白枯发松松挽髻,一支素木簪简简单单固定。双眼早已盲去,眼窝微微塌陷,眼睑合拢处覆着细密褶皱,不见眸光,只剩一片沉寂。面容清瘦嶙峋,颧骨微隆,薄唇紧抿,整个人如一截风干多年的老竹根,枯寂苍劲,却自有磐石般的安稳气场。
楚宴缓步走入,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从容落座。
二人皆未出声。堂内寂然无声,唯有窗外风穿竹林,簌簌轻响连绵不绝,漫过整座空堂。
不知静默几许,老妪缓缓开口,语速极缓,一字一顿,似将每一句言语细细掂量,方才落地:
“你比你爹瘦。”
楚宴微怔。他预想过无数种开篇说辞,却从未料到是这般家常短句。
“柳婆婆见过家父?”
“你爹年轻时,也曾踏足雾隐川。”老妪空陷的眼窝微微转向他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他身形高大挺拔,筋骨壮实。相较之下,你单薄太多。”
“家父年岁渐长,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也好。”柳婆婆轻轻颔首,语声淡淡,“世人皆道年少骁勇,殊不知,人老方得安稳。”
她说着,枯瘦手指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布帕。布帕四四方方,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泛白,藏着经年摩挲的温度。她指尖迟缓,一层层展开布帕,内里静静躺着半块青白玉残片,天光落在玉面,晕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
柳婆婆掌心托玉,缓缓递向楚宴:
“你母亲当年托付于我,今日物归原主。”
楚宴伸手承接。玉片入手温凉,熟悉的暖意顺着掌心脉络缓缓蔓延,与他怀中那半块蜃楼玉质感别无二致。他低头对照两块残玉断口,纹路严丝合缝,恰好能拼成一块完整玉璧,唯独中间空缺一块,似被人刻意剜去。
“此玉,我替你母亲保管了二十五年。”柳婆婆收回手,重拢入袖,语气沉静,“剩余第三块残玉,藏于镇魔司之手。你父亲,应当告知过你了。”
“家父提过。”
“那你便知晓,往后前路该往何处。”
“知晓。”
“知晓便好。”柳婆婆眼窝轻转,朝向窗外婆娑竹影,“雾隐阁后院尚有几间空舍。你若暂无去处,可在此暂住。你父亲的情面,只够你安稳三月。三月之后,去留进退,全凭你自身本事。”
“多谢柳婆婆成全。”
楚宴将两块残玉小心叠好,妥帖收进怀中,紧贴心口。双玉相合,暖意更盛,融融温度透过衣料,似一小簇暖火,稳稳熨着心口。
柳婆婆不再言语,再度静静垂眸,似闭目小憩,又似凝神静听窗外竹风。
楚宴起身拱手行礼,身姿端稳,而后转身缓步走出正堂。
堂外风穿翠竹,簌簌不绝,将整座雾隐川的雾色与安宁,尽数笼落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