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楚宴推开竹楼木门。
晨雾较昨夜清淡些许，灰白天光漫透雾层，朦朦胧胧覆落人间，像隔了一层浸水的素宣，万物皆被晕得柔和浅淡。空气浸满湿润草木与泥土气息，清冽干净，全然不似墉州常年干涩凛冽的寒风。
他沿竹廊行至尽头，踏上青石小径。石面覆着一层薄苔，沾尽夜露，微滑难行。楚宴走得极缓，一则膝头旧伤未愈，经不起颠簸拉扯，二则此地风物陌生，他静静沿路观望。
雾隐川的竹木远比墉州繁茂高大，枝叶纵横交错，叠成浓密穹顶，遮去大半天光。零星碎光从枝叶缝隙坠落，点点落于湿漉石径，像散落一地细碎铜钱，斑驳错落。
行约一炷香，小径岔分两路。
楚宴依言左拐，前行不出百步，身前浓雾骤然向两侧散开，一方悬空台地豁然显现。
赏月台方圆不过数丈，四周青石矮栏环围，栏外便是无底雾谷。白雾自谷底翻涌升腾，起起落落，宛若一条无声奔流的灰白长河。远处层峦远山隐浮雾海之上，轮廓时明时晦，恍若墨痕落水，虚实难辨。
台心立着一名蓝衫女子，背对来路。
她静倚石栏，微微抬首望向雾谷深处，肩头负一柄长剑，粗布层层缠裹，不露半寸锋芒。身形清瘦单薄，蓝衫袖口被谷底长风掀得轻轻晃动，静立此间，竟与雾色高台融成一片孤寂光景。
楚宴止步于五步之外。
女子未曾回头，却分明早已听见他渐近的脚步声。
“赏月台无月可候，只余雾沉。”她声线极淡，随风散落，似自语，又似对人言，“你来错了时辰。”
“有人卯时约我至此。”楚宴道。
“何人？”
“柳婆婆。”
女子终于缓缓回身。
楚宴看清她面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眉眼清隽疏淡，鼻梁挺括，唇色偏浅，整个人沉静得近乎漠然。唯独眼底压着一重极深的青黑，积着长久不眠的疲惫。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攥紧一截灰白剑穗，穗尾流苏磨损秃旧，早已失了原本模样。
“柳婆婆不在此处。”她目光平静无波，字句清晰，“她居于雾隐阁正堂，你行差路了。”
楚宴微怔，随即低笑：“那你为何独守赏月台？”
周恒未答，再度转头望向翻涌不止的雾谷。
楚宴静静看她片刻，又抬眼望向无边雾海，缓步上前，在她身侧两步之外立定。
二人并肩凭栏而立。谷底长风徐徐而上，携着深谷潮气，微凉浸骨。
“你名姓？”楚宴打破静默。
周遭沉寂许久，久到楚宴以为她不会应答，清淡语声才缓缓响起：“周恒。”
“楚宴。”
周恒偏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极短一瞬，淡得听不出情绪，似听闻寻常路人姓名，心底无波无澜。转瞬，视线又落回茫茫雾色。
“你背上的剑，”楚宴看向那裹布长剑，“可否一观？”
周恒指尖骤然收紧，旧剑穗被攥得微曲，指节泛白：“不可。”
“随口一问。”楚宴抬手示意无碍，“好好一柄佩剑，为何常年裹布？”
周恒垂眸瞥过肩头长剑，复又抬眼望向雾谷：“不欲世人窥见。”
“剑藏隐秘？”
“空无一物。”
这一句极轻，沉在风里，似压着一缕无从言说的沉郁。楚宴识趣不再追问。
二人又静立半晌。
谷底雾气层层涌来，撞上青石栏沿，碎成细碎雾沫，宛若白浪拍石。远处山峦时隐时现，在浮沉雾色里往复明灭。
“你在此候人？”楚宴问道。
“不候谁。”
“那为何日日在此？”
周恒依旧未答，只指尖轻转那截旧剑穗，残破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楚宴瞥见她右手虎口一道浅淡旧疤，色沉迹浅，是多年前留下的伤。
“你居于此地？”
“嗯。台后有屋。”
“独居？”
“一直一人。”
楚宴不再多问。他微微靠向石栏，风露渐凉，遂竖起衣领挡风。侧首看向身侧女子，蓝衫单薄，被冷风贴紧脊背，看着便觉寒凉。
相识尚浅，寒暄过界，他终究压下那句问询，换了一句寻常话：
“用过早饭了？”
周恒再度偏眸，目光在他脸上微微停顿，似是认真打量，淡淡摇头：“未曾。”
“我尚有干粮。”
楚宴摸出怀中油纸包，是梁伯临行所赠的干饼，还剩一块半。他掰下半块，伸手递去。
周恒垂眸看着他掌心的干饼，又抬眼看他，目光在接与不接之间微滞一瞬，终是抬手接过。
她吃得极慢，一点点掰碎，细嚼慢咽，仿佛在品这山野雾晨里唯一的烟火暖意。楚宴也低头吃着余下的小块干饼。
晨雾流转，长风拂衣。
无人言语，唯有风声雾声缠绕耳畔，寂静却不尴尬。
半块饼食尽，周恒低声道：“多谢。”
语调依旧清淡，却比初时柔和了半分，褪去了些许疏离冷硬。
“无妨。”楚宴收好油纸包揣回怀中，“我既走错路，便往雾隐阁去一趟，总不能白白来此一趟。”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骤然驻足，回头叮嘱一句：“你一人在此久坐，当心崖边风急。”
周恒未有回应。
楚宴无奈耸肩，沿来路折返。走出二三十步远，风声簌簌里，忽然飘来一句极轻极碎的话音，几欲被风吞没，却清晰落进他耳中。
“……多谢你的袍子。”
楚宴脚步倏然一顿。
他一时茫然，不知是何时、何处的旧情。回头望向赏月台，茫茫白雾早已漫卷重归，将那道孤瘦的蓝衫背影彻底掩入雾中。
他凝看片刻，终是收回目光，稳步沿青石小径，往雾隐阁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