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溪端着两碗素面回来时,楚宴已然坐起身。
碗中是最简单的清汤素面,两片青叶、一撮细盐点缀其间,汤面浮着几星薄油。楚宴接过尝了一口,面条软硬刚好,清汤看着清淡,底味却极鲜。他连着吃了好几口,方才放缓速度。
“这竹楼,是那老者的住处?”
“是。”琉溪低头吃面,轻声应答,“他临走说,世子可以暂住,多久都无妨。”
“那他自己呢?”
“未曾说起。”她顿了顿,“或许还会回来。”
楚宴吃完面,将汤底喝得干净,把空碗轻置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寸窗隙。入夜后的雾隐川雾气更重,一团团灰白雾霭浮荡在外,缓缓游走,似藏着无形动静。远处水声隐约,间或掺着一两声鸟鸣,短促清亮,转瞬便消寂在雾色里。
“那日你去城南打探,”楚宴倚着窗框侧首看她,“怎么笃定张家老店是镇魔司暗桩?”
琉溪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擦净唇角。
“我幼时随王妃去过一次,那时只是寻常糖饼铺,并无异常。”她缓缓道,“王妃走后,我再路过,店铺换了店主,连门前石阶都是新换的。墉州城安稳经年,无故翻新石阶的铺子,本就寥寥。”
“只凭这些?”
“不止。”琉溪端起碗盏叠好,“三年四换掌柜,城南街坊皆说,历任掌柜皆是夜半出门、拂晓方归。这般行径,市井之中,非赌徒,便是探子。”
楚宴静静看着她清洗碗碟。细细水声潺潺,瓷碗相碰,轻响清脆。
他一时无言,心底却微有触动。琉溪素来安静寡言,不声不响,心思却细得惊人。相伴数年,他似是直到此番离府,才真正看清她沉静外表下的缜密与通透。
“明日卯时赴赏月台,可知路径?”
琉溪擦干碗筷,回身答道:“不知确切方位。店家临走留了话,从竹楼后小径直行,岔路左拐,再行一炷香便可到。”
“是你问的?”
“他主动所言。”
楚宴起身走到门口,推门踏出半步。外头一条窄竹廊蜿蜒向前,廊下草地湿润,薄雾低低覆贴地面,像一层薄纱。廊尽头小径曲折,深深没入浓雾,不见尽头。
他合上门,回身道:“你先歇息,明日要早起。”
琉溪抬眸望他。昏黄灯火揉暗了她眉眼,静静看了他两息,才转身走入隔壁隔间。两屋只隔一层薄竹墙,楚宴听得她铺整被褥的细碎窸窣,片刻之后,四下重归寂然。
楚宴在床边久坐未卧。
他摸出怀中蜃楼玉,借着残余灯火细看。暗处玉纹愈发明晰,银白细光在青白玉底间缓缓游动,如一尾栖于玉中的细鱼。再摸出那枚石刻小鸟,羽翼刻线利落干净,笔笔笃定,无半分犹豫拖沓。叶君来刀工极好,纵然他不懂石刻,也看得出其中功底。
收好两件物件,他抬手触到枕边长枪。枪身裹布的绳结是赵伯亲手所系,紧实难拆。他将枪微微挪近,抬手吹灭灯火。
夜色沉落,屋外风声水声相融,偶尔听得竹节夜缩的细微轻响。楚宴闭上眼,周遭所有声响层层褪去,沉沉落在一片柔软静谧之中,安稳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