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收到许眠短信时,正蹲在操场边等弛雏。看到“彻底完了”四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抬头往教学楼方向看——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弛雏失魂落魄地跑了出来,校服外套敞开着,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哭过。
“雏哥!”黄毛赶紧迎上去,想递纸巾,却被弛雏一把推开。
弛雏没说话,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摔倒。黄毛赶紧跟上去,一路看着他走到之前那棵梧桐树下,才双腿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他说……他说我恶心。”弛雏的声音从胳膊肘里传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哽咽,“我按你说的做了,我跟他硬着来,我逼他教我做题,可他说我恶心……黄毛,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黄毛蹲在他身边,心里又酸又涩,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当初不过是随口猜测,没料到会把事情推到这步田地——许眠的厌恶,比任何拒绝都伤人,恐怕这次,是真的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雏哥,别这么说……”黄毛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艰涩,“是我出的主意不好,不该让你跟他硬来……”
“不怪你。”弛雏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得吓人,“是我自己活该。我一次次伤害他,一次次逼他,他没跟我翻脸,没跟老师告状,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是我自己,把他对我的最后一点情分,都耗光了。”
他掏出兜里那袋没拆开的草莓味薯片,薯片袋被攥得皱巴巴的,包装袋上的草莓图案都变了形。这是他早上特意买的,想着要是许眠肯教他做题,就把薯片给他,像以前那样。可现在,这袋薯片,也成了多余的东西。
弛雏看着薯片袋,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看,我还想着跟以前一样,多傻啊……以前他会跟我抢薯片,会收我的牛奶,可现在,他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黄毛没说话,只是陪着他蹲在树下。夕阳慢慢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单。
从那天起,弛雏没再纠缠过许眠。
他不再在图书馆偷偷等许眠,不再在食堂门口徘徊,不再在许眠的新宿舍楼下停留。上课的时候,他会刻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头埋在课本里,哪怕听不懂,也不肯再往许眠的方向看一眼;下课的时候,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跟黄毛去操场打球,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剧烈运动上,累到倒头就睡,就不用再想许眠的事。
许眠也终于过上了“清净”的日子。没有了弛雏的纠缠,没有了那些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图书馆看书,安安静静地准备物理竞赛,安安静静地在新宿舍里写题。
只是偶尔,在看到草莓味薯片的时候,在听到橘子汽水开罐的声音的时候,在做物理题遇到相似的辅助线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细微的疼。但他很快会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得再想。
物理竞赛成绩出来那天,许眠拿了全国二等奖。班主任在班会上大张旗鼓地表扬他,还让他上台分享经验。许眠站在讲台上,语气平静地说着学习方法,眼神扫过台下,在看到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的身影时,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弛雏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没抬头。他把脸埋在臂弯里,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袖子——他知道许眠很优秀,知道许眠会有更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班会结束后,许眠被同学们围着祝贺,热闹了好一会儿才脱身。他走出教室时,看到黄毛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他。
“许眠。”黄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雏哥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总睡觉,考试成绩也掉得厉害。我知道你们俩已经完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他其实……已经知道错了。”
许眠看着黄毛,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图书馆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黄毛那句“他其实已经知道错了”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他不是没察觉弛雏的变化,最近上课没再听到后排传来的躁动,食堂里也没再撞见那个刻意躲闪又忍不住张望的身影,连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对方都会低着头快步走开,像在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被按在胃部的疼、被嘲讽“装的吧”的冷、被堵在墙角的窒息感,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平的。许眠走进图书馆,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掏出物理竞赛题,笔尖却在纸上悬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晃得光影在书页上跳动,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弛雏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把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折成小方块,趁他不注意塞到笔袋里,纸条边缘还沾着点草莓薯片的碎屑。那时候的阳光好像也这么暖,却没像现在这样,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另一边,黄毛回到教室时,弛雏还趴在桌上,后背微微起伏,像是没睡着。他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弛雏的胳膊:“雏哥,我跟许眠说了,他……他知道你知道错了。”
弛雏的后背僵了一下,没抬头,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他没说别的?”
“没了,就点了点头,然后去图书馆了。”黄毛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他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你了,至少没像以前那样一提到你就冷脸。”
弛雏没说话,只是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他其实一直趴在桌上装睡,刚才黄毛跟许眠在走廊说话时,他偷偷趴在教室后门看了一眼——许眠站在那里,侧脸被夕阳染得有点软,没了平时的冷意,可也没什么期待中的松动。
“知道了。”弛雏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却没了之前的偏执,只剩下点认命的疲惫,“以后……别再跟他提我了。”
从那天起,教室后排的弛雏变得更安静了。他不再上课睡觉,而是把课本摊开,虽然大多时候只是盯着书页发呆,却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故意扰乱课堂;下课的时候,他要么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要么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只是问的都是以前早就学会的基础题,连老师都看出他状态不对,却也只当是青春期情绪波动,没多追问。
许眠偶尔会在余光里注意到这些变化。比如早读课上,后排不再传来偷偷嚼薯片的声音;比如物理课上,老师提问时,弛雏会迟疑地举起手,虽然回答得磕磕绊绊,却比以前认真了不少;比如放学时,他走在前面,身后不再有刻意放慢的脚步声跟着。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竞赛准备上。直到两周后的物理竞赛模拟考,许眠拿到试卷时,忽然发现最后一道附加题,跟去年弛雏问过他的那道题几乎一样——当时弛雏蹲在他桌前,抓着他的手腕,非要他讲清楚辅助线的画法,手指还沾着刚买的橘子汽水的凉意。
许眠握着笔,下意识地按照当时跟弛雏讲过的思路解题,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心里忽然有点发涩。交卷的时候,他路过弛雏的座位,看到弛雏盯着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发呆,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笔转了又转,却没写下一个字。
许眠的脚步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走出了教室。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弛雏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口,才慢慢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辅助线,跟去年许眠教他的那道,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距离物理竞赛只剩一周时,许眠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带着点初冬的凉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刚走到教学楼拐角,他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弛雏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一件校服外套,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绕开,却被弛雏看到了。弛雏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把手里的校服外套递过来,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晚上冷,你……你穿吧。”
许眠看着那件校服外套,袖口还沾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是上次弛雏帮他捡掉在地上的钢笔时蹭到的。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冷。”
弛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没再强求,只是把外套往自己胳膊上一搭,往另一个方向走:“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许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点乱。他其实不讨厌这件外套,甚至记得去年躲雨时,弛雏就是用这件外套把他罩在怀里,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还嘴硬说“我不怕冷”。可他不敢接,怕一旦接了,之前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怕又回到那种反复拉扯、互相伤害的日子里。
回到宿舍,许眠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翻到黄毛发来的短信——还是上周发的,说弛雏最近在很认真地补物理,连周末都泡在辅导班。许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复,只是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像极了那晚弛雏蹲在他床边,低声道歉时的样子。许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弛雏是真的在变,只是他还没准备好,也不敢再相信。
而另一边,弛雏回到宿舍,把那件没送出去的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他其实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看到许眠进去就没敢上前,直到闭馆才敢站在路灯下等。他知道许眠不会接,却还是想试试——就像他知道两人大概率不会和好,却还是忍不住想变好一点,至少别让许眠想起他时,只有讨厌。
宿舍里很静,弛雏摸出枕头底下的草莓味薯片,是上周买的,一直没拆。他拆开包装袋,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却没了以前的甜味,只剩下点涩。他忽然想起以前,许眠总是跟他抢最后一片薯片,抢不过就会皱着眉,却还是会把自己手里的那片递给他。
“傻子。”弛雏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再也不会跟他抢薯片的人。
夜越来越深,两个宿舍的灯先后熄灭。许眠躺在新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的冷意慢慢被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弛雏躺在旧宿舍的床上,攥着叠好的校服外套,眼睛盯着天花板,没了以前的偏执,却多了点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们还是没和好,还是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在教室里各自忙碌,却没了以前的剑拔弩张。只是偶尔,在目光不经意交汇时,会下意识地顿一下,然后很快移开,像在回避什么,又像在默认什么——那段满是伤害的日子还没过去,却也没像以前那样,让人只想逃离了。
距离物理竞赛还有三天,许眠在整理错题本时,忽然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弛雏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最后一道附加题,辅助线从顶点画到对边中点,记得用勾股定理验证。”纸条右下角还画了个小小的草莓,笔触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许眠拿着纸条,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草莓,心里忽然有点发暖。他没把纸条扔掉,而是夹回错题本里,放在了最厚的那一页。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纸条上,把草莓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像极了那段没说出口的喜欢,虽然藏得深,却还是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