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乐宫,贴身服侍的人不明不白的死了,也不见余美人着急,还有心情叫人制了冰酥酪来解暑。
倒是皇上听说了,只嫌刘闻文死得晦气,又担心余美人害怕,叫人备了宴席,来雨乐宫陪她用膳。
竟成全一桩好事。
余美人私下里也打趣,说刘闻文“死得其所”!
但她与林昭仪不一样,好像并未迫切的想要怀上龙种,而是只为让圣上在雨乐宫得到旁人那里得不到的欢愉。
余美人与江疑是一个路子的,肤比白瓷,长相娇娆,一双狐狸眼晶晶亮,像会说话似的,只是略纤细些,像是一股风就能吹个趔趄。
当日皇上宠幸,也只是图个新鲜,长久下来,还是安贵嫔更得圣心。
今日余美人身着杨妃色大袖长衫,旁人穿这颜色怕是像才会涂脂抹粉的村姑,在她身上,反而更衬她肤色如粉白琉璃,清透水润。
皇上几杯酒下肚,心荡漾,眼迷离,瞅着眼前别有一番情味的美人,语调都轻快不少,“朕送你的幻羽纱颜色最鲜亮,怎么不见你裁了做衣裳穿?”
“皇上赏了,臣妾立时就叫人裁了的,可那衣裳送过来,臣妾觉得更衬二皇子妃呢,就叫人送了给她穿去!”余美人难得身姿端正,仿着安贵嫔的习惯。“臣妾身为陛下妃妾,理应疼爱小辈。”
幻羽纱难得,历来只进奉宫中,寻常富贵人家摸都摸不着,旁人得了,恨不能供起来,余美人倒是大方。
连圣上也觉,从前是亏欠她了,伏在桌上的一只手情不自禁往前去,直探到她的指尖,再顺着去摩挲光滑的手背和腕骨,“你入宫有些时候了,也稳重不少。”
余美人娇羞垂眸,将手掌翻过来,指尖有意无意的轻刮皇上的手心。
如此,皇上夜夜流连雨乐宫,倒冷了林昭仪等人。
……
太子为良娣重金求得的幻羽纱到了,并着一顶东珠作主,余千米珠作辅的如意头冠,一路从宫门,途经各处宫室,再到东宫,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二十来个宫人护着这么两个物件,可算是复刻了当日为安贵嫔往西域寻得的紫翡进宫时的场面。双手捧着漆盘的内侍宫人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捧着的也是他们这二十人的脑袋。
江疑自是万分欣喜,叫人端了进内殿,转着圈地看,恨不能将脸埋进去看。
只是还没欢喜够,顾政殿来人问,说“江良娣是否愿意抬爱,将这幻羽纱送去雨乐宫中,左右您已得了太子殿下赏的头冠,虽是有违规制,但圣上宽厚,就不计较了。如今满宫里只余美人没有这幻羽纱,而您一个小小良娣就有了,有些不大合规矩呢!”
江疑这就瘪了嘴,“余……余娘娘有的!我曾见过!”
来传话的小内侍立在外殿堂中,颔首又道:“回良娣,余美人的那匹幻羽纱已送了二皇子妃,如今是没有的。”
江疑怀抱那极珍稀的幻羽纱,扯着小碎步直后退,自然是不愿意的,她拿着命给太子办事,得些富贵赏赐也是应该,珍珠头冠她要,幻羽纱她也想要。
“良娣,这是圣上的令!”小内侍这就要上前来。
拿出这天大的人物来压着,江疑再不舍也还是伸出手去,一个字出口更是艰难,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
苍梧要她与余美人交好,这幻羽纱不给,惹怒了余美人,完不成任务……命和幻羽纱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拉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打死。”声音来自殿外,轻飘飘没什么力气。
苍梧由陈鱼搀着缓缓进殿,眼睛看着江疑,话却是对这不知深浅的小内侍说的:“我东宫的东西,便是给,她敢收吗?”
小内侍仓惶跪地,为时已晚。
苍梧又道:“记得给顾政殿再添两个人手,父皇身边伺候的人只能多,不能少。”
陈鱼躬身,“是。”
苍梧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耀眼器物,回到江疑身上时,又含了笑意,“喜欢吗?”
江疑有些后怕的颤栗,“可是如此,余美人就……”
苍梧不理会,将她拉至妆台前,按着她的双肩坐下去。
“殿下……”江疑想说什么,瞥见镜中的苍梧将手指抵在唇边,无声的“嘘”。
便有宫婢上前为她卸去钗环。
苍梧抬手,碧月便递上顶冠,“你还没说,喜不喜欢?”苍梧亲手为她戴冠,沉甸甸的,压的江疑脖子疼。
“喜欢……”江疑脸上的笑意控制不住的冒出来,戴上这冠,可比宫妃也不差。
“为我做事,尽享荣华。”镜中的苍梧眼下泛着淡淡的红,是常年不曾好眠的缘故,又浮一层不大明显的笑,阴瘆瘆的。
“可是……”江疑心想,明日去雨乐宫,不知又要受什么奚落了,为着这匹幻羽纱,她若就此记恨上,那苍梧交给她的任务,怕是永远也完不成了,遂还是有些后怕。
“往后你不必再去雨乐宫了。”
太子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江疑不敢多问,但总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这顶如意冠,可真好看。
不多时,顾政殿又来人,这回是请苍梧。
“你也太猖狂了些!朕的人你也敢杀!”
苍梧一只脚刚迈进大殿,带了滚烫茶水的杯盏就砸了过来。
好在陈鱼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挡在苍梧身前,“嘶~”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也是和满殿宫人一起跪拜,“皇上息怒!”
“父皇息怒!”苍梧进殿,亦是跪拜。“父皇怎么会要儿臣的东西!他敢假传圣旨,儿臣发落他难道不对吗?”
“你……”一句话,将皇上气到失语,半晌才道,“怎么?朕是你老子,要你的东西都不能了?”
皇上再抄起手边砚台,还未扔出去,便停在空中,怒气也随之消了大半,苍梧脸上残存病色,哪怕是到了夏日,也难恢复如常。
苍梧又俯身跪拜,“父皇当然能要,父皇便是要儿臣的命,儿臣也不能不给!”
“朕要你的命做什么?朕只是要一匹料子,你的良娣是什么身份?长辈不曾有的,她却得了,是什么道理?有了好的,进献给长辈不应该吗?这东西真给她,她能穿得踏实吗?”
“可是父皇,余美人……余娘娘并非没有,满宫里谁都有,二弟那里也有,就只儿臣的良娣不配得吗?还是父皇认为,不配的是儿臣?”苍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来前也是吃过药的,可还是随着话音落下,扬起一阵不停歇的咳嗽。
“你……”皇上气得手指打颤,却又说不上来什么,这外头进贡的幻羽纱确实是满宫里都有的,如今算起来,苍即宫里还要多些呢。
真论起来,也是皇上自己理亏。
苍梧再道:“父皇亏欠旁人的,就一定要从儿臣身上强截吗?”
这话,便更让皇上无地自容了。
可帝王怎会有错?
……
江疑自知这回又是一场争执,苍梧那身子,再挨上一个回骂,只怕回去又要不好。此事又是因着自己,心中亏欠,不放心便跟了来。不想太过显眼,就在顾政殿外的石狮子下蹲着,时不时抻着脖子往里瞅一眼。路过的宫人见了,都暗自发笑,又碍着太子威名,不敢明目张胆的笑。
入了夏,苍梧的身子虽是见好些,但在顾政殿多费口舌,出来时更添委顿,一步三摇,得两三个人搀着。
见着江疑,先是一惊,又招手唤她到自己身边来。
苍梧无甚血色的嘴唇一扬,强扯出笑意,“还真是有些离不得你了。”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雨后的夏夜清凉,苍梧也不上轿辇,就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缓缓踱步。
宫墙上灰色瓦檐滴答滴答的,渗着积水,今夜没有月光,前头四个内侍提灯引路,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江疑的肩……有些累,苍梧还真是不拿她当外人,自己身子虚,倒是将大半体重压在她身上,压得她都快走不动了。
“殿下为着妾与皇上起了龃龉,妾……要不,妾明日就将这幻羽纱送去雨乐宫,不给殿下添麻烦。”
苍梧依旧往她身上斜,侧目睨视,“那我与父皇闹这一场算什么?给你,你收着就是。跟了我,旁人有的,你有;旁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江疑扭过脸去,宫灯映照下的这张脸,她看不真切。
远远看见宫门前的纸灯笼,江疑只想走快些,苍梧突然附耳过来,气息微热,“说给我听。”
“什么?”江疑问。
“刘……余美人身边那个内侍,是怎么死的?”苍梧想不起那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江疑结结巴巴:“是……是,溺水……而亡。殿下提一个死人做什么,这大半夜的……多吓人呐。”
苍梧嘴角含笑,仍是盯着她。
“是……妾是为了殿下!”江疑挺着身子,努力撑着比她快要高出一个头的苍梧,还要装出认真的样子来。
她可没撒谎。苍梧要她讨好余美人,可余美人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不过是周旋两日,发现雨乐宫墙角有一处漏风,恰好自己又有这手艺,再恰好给余美人递了个投名状而已。
苍梧没再执着问下去,总归,他亲自选的这人确是个妙人不假。
“顾政殿婢子上位,看似合情合理。可是上位后,又着意与安贵嫔和二皇子妃走得很近,只是那两个看不上她这般出身,不大搭理就是了。苍即入照荫台一事,说明她与前朝有着关联。”苍梧的步子越迈越小,越走越慢。
“如今她身边的内侍死了,她未有丝毫怀疑,转身将御赐之物送去给安瑜。她最爱穿戴,仅此一件的衣裳,就这么送过去了……”
一路,苍梧低声絮语,像是有意分析给江疑听,但江疑身材纤细,还要撑着个成年男子,早就累得够呛,哪有心思听他长篇大论的做文章。
进了东宫,立时有宫婢上前伺候着更衣净手。
看得出苍梧累极,有些心不在焉或者是力不从心,舀水的动作缓慢无力,洗得时间有些久。
江疑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外头就截下宫婢手中的茶,狠狠喝了几杯。心里想着,往后还是不要接他,让他自己坐轿辇回来的好。
“婢子该死!”
一声慌张怯懦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