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疑刚咽下一口茶,忙循声往里望去,是托面巾的小宫婢手上不稳,苍梧接时,失手掉在了地上。
碧月已吩咐人换新的来。
依着往常,该是拉下去一顿好打,可今日瞧着不对。
江疑反应快,眼疾手快冲上前,果然苍梧身子一歪,往一侧倒去。
“殿下!太子殿下!”众人都慌了神。
苍梧就将脸靠在江疑肩头,缓缓抬手,环抱住她。
“是他。”苍梧在江疑耳边轻声念着。
碧月与陈鱼对上眼神,默不作声招手遣退宫人。
江疑不语,任苍梧将整个身子倚在自己怀里,只隔两层纱衣,苍梧细弱的心跳无力捶着江疑的心脏,并且,他……很沉。
“是他……是他们,安排了余美人,安贵嫔,还有你。”
江疑更不敢言语了。
“难怪,余美人要讨好安氏姐妹,要替苍即进言……”
内殿里自江疑来了,就添置了一张软榻,白日里,是江疑坐在那儿,夜里,是苍梧睡的。
今夜那榻闲置了。
但两人只是合衣相拥。
……
已至夜半,余美人却无睡意,叫人开了窗,屋子里进了些水汽。
无人时,余美人不会像那些出身大族的千金小姐一般端庄,而是斜斜靠着软枕,歪着身子歪着脸,一条腿微蜷,就像那画中的仙娥,窈窕多姿。
“主子,早些安置吧。”
身后的宫婢叫小亨,是她亲自挑的人,用着放心。
见余美人不动,小亨上前摇着扇子,“主子宽心,依婢子看,今夜皇上动了气,不来也好。”
一连几日,皇上都是宿在雨乐宫的,今日听说在宁阳殿歇下了。
皇上每回动气,都是去宁阳殿。
余美人换了个姿势,倚靠窗台,桌上缕缕香雾,将她身上衣衫熏得两袖月麟香。“我将那幻羽纱赠与二皇子妃,她收了,高兴吗?”
“高兴!”小亨道,“直说要来咱们雨乐宫谢恩呢,是婢子照着主子的话回了,说主子体贴,大热天儿的就不叫来回跑了。那可是一年才得一回的幻羽纱,一匹万金呢!您就这么给了她,真是可惜,如今连太子宫里的江良娣都有了……”
“我与他们……就此两清了。”
小亨歪着脑袋,显然是没听明白,“什么两清?主子跟谁两清了?”
余美人懒怠言语,抢过小亨手中象牙柄的花鸟图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隔朦胧窗子望了眼外头,忽一声略带鄙夷的嗤笑,“刘闻文……嗬!咱们这位太子良娣啊,聪慧至极,难怪太子喜欢,如今,连我也有几分喜欢她了!”
小亨也跟着看了眼外头,懵懂转过脸来,“怎得又说起江良娣了?主子喜欢她什么?”她那才长了十六年的脑子,想不明白余美人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不是她笨,是主子这话说得实在含糊。
近日江良娣是常过来,可人前总是畏畏缩缩,说话也小心翼翼,做事又笨手笨脚,没瞧出哪里聪慧。
余美人微微一笑,将团扇搭在胸前,闭了眼不再言语。喜欢她人前装傻卖乖,背后心狠手辣;还喜欢,自己只说了一句话,她便明白,刘闻文该死。
刘闻文死了,身边再无桎梏,可真是要好好感谢江疑呢。想到此处,余美人仰脸轻笑,笑中尽显妩媚风情,可惜皇上看不到。
更可惜的是那帮一把年纪,却自诩揣着九曲玲珑心肠的老帮菜,一个个棋子,都折在宫里。
那妖媚的,能听话吗?
“你说江良娣怎就那般命好,那样的出身,她要什么太子都给。”余美人轻枕手肘,隔着袅袅香雾,小亨觉得主子的脸不甚清晰。
不过,这话小亨听得懂,也认同,“江良娣的命也忒好了。”
“我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余美人忽正襟危坐,“只要我想要,一匹万金又算什么?”同为那帮老头送上来搅浑夺嫡这场浑水的,凭什么她要风得风,自己却要与那若许人争一个人的恩宠,处处揣度圣意,还要周全各宫,当真累得慌。
小亨想了想,“婢子觉着主子您比江良娣命更好些。”看得出,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怎么说?”
“江良娣再得宠,太子就是那么个身子骨……她就是想有孕,也难。但您就不一样了,如今皇上来咱们雨乐宫比吃饭还勤,主子有孕指日可待,若是诞下皇子,皇上一高兴,何愁不能位及贵妃呢!”
皇上正值壮年,再得个皇子,等到成年也不是不可。
小亨说得兴起,好像余美人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似的,没瞧见余美人轻叩手指,在桌上写下个无色的字,最后一笔上挑,嘴角上扬。
余美人心内暗忖了什么,却未表露半分,起身道:“睡去。”
宫里的夜,比外头更静。
天将明未明之时,青色琉璃瓦刚从混沌里挣脱出来,东宫便起了灯,慌乱的脚步穿过长廊,来来回回。
“快去!快去请御医啊!”陈鱼从里头出来,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中拂尘当啷落地,来不及捡,“扶我做什么?快去啊!”
又有宫婢过来请示,“要不要去请皇上?”
“还愣着做什么?有个好歹的,你我都得死!”陈鱼的声音及其尖锐,能渗进东宫的任何一个缝隙。
接着,各宫都起了灯,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
东宫宫门大启。
江疑身穿贴身的白绸里衣,外头只披了件半透的纱衣,长发披拂至腰间,跪在皇上与惠贵妃面前。
前半夜,苍梧擒她入怀,梦中呢喃,在她耳畔窸窸窣窣一晚。后来渐渐没了声响,江疑只当他是睡熟了。直到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到,江疑才察觉异样。
“你本贱鄙,入宫门做个浣衣婢都不配,太子在朕面前给你求了名分,你当感激涕零,拿出命来侍奉!你就是给朕这么侍奉太子的?”皇上从惠贵妃宫里赶来,看得出昨夜余怒未消,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是他的亲儿子,没有即刻处死江疑已经是极为宽厚的了。
“妾……知错……”江疑伏在地上喏喏回着,只是声音闷闷的,她……还有些困,又怕自己的小命真的交代在这里。
“你常日在东宫,就在太子面前就穿成这样?成什么样子!”面前这妖媚的身骨,可怜巴巴跪在身前,声音也似晨露似的清透,连皇上都不好多看两眼,扭了脸,想想怒气更盛,“难怪有了你,他的身子一日不如日!”
江疑心内直喊冤枉,实在是事发突然,反应过来时,满宫已陷入恐慌,她无暇顾及装扮。
皇上直床边看了苍梧一眼,便被扶至矮榻处入座,将床边留给御医,回头看见江疑那娇弱模样,又是怒如雷霆,“还在这里碍眼!拖下去打死!即刻打死!”
“皇……皇上!”
江疑兀地抬头,只嚷了两个字又低下头去,声音也怯怯下来。她是真怕了,这回若是动了真格,苍梧可不会骤然苏醒,为她求情,“太子殿下醒来……怕……怕是要妾伺候的,若……若是妾不在殿下身旁侍奉,只怕殿下动怒,于……于殿下身子无益……”
东宫突然陷入沉静,又沉又静。这话不假,这些天怎么个宠法,满宫里也都知道,两相对比,当日安贵嫔也不过如此。
父子俩还真是一脉相传。
眼看着惠贵妃也要来求情了。
“拖下去!锁起来!太子若是有个什么,朕要这个贱婢陪葬!”
这不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的狠话,亦不是皇上给自己找的台阶,而是太子若真是死了,陪葬的又何止是她。
江疑不再求饶,任两个老嬷嬷上前拖拽,完全不顾她的体面,这下子可好,衣衫更是凌乱。
皇上暴怒:“给她穿好衣裳!别丢了太子的脸!”
御医齐聚,在里头你推我让的,谁也不敢出来回话。
惠贵妃递了茶,软语宽慰:“皇上别担心,太子一定会没事的。”
皇上扶额不接,只是叹气。
那是他与亡妻的第一个儿子,也曾寄予厚望。虽说他近年不成体统,皇上也不是没想过,若他实无匡正社稷之能,也不强求,日后只求他做个闲散王爷,安享富贵就好。
可……可如今……罢,只要他醒来,像这狐媚子这样的,要多少都给他。
“陛下!”
最终是御医署的院判大人被推了出来,只说了两个字便跪地不起。
皇上缓缓抬头,心先凉了半截,“怎么样?”声音沉涩,像是卡了浓痰。
“陛下!太子殿下脉虚而迟,一息三至,举按无力……陛下!恕老臣无能……”
东宫内,霎时跪得人无处下脚。
“放肆!”皇上一掌拍在扶手上。
“皇上息怒!”惠贵妃仓惶跪地,而后赶来的众妃嫔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亦在进来后就跟着跪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这样?他昨夜还能跟朕顶嘴,还能……去啊!去开药!去想法子!”皇上的屁股没离开椅子,手却胡乱指着。
那是他的长子,他与发妻唯一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