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疑琢磨半天,只得趿上鞋子来书房致歉,或者说是讨好,谁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才靠近书房三丈之外,便被碧月那只鹰瞧见了,在苍梧抬头看见之前,蹑手蹑脚关了房门出来。
待江疑走近了,碧月横身立在两扇门的门缝之间,蹲蹲身子,还未开口江疑便抢道:“我记着自己的身份~为殿下做事!”
碧月满意笑笑,又道:“殿下习字时不喜人打搅,良娣回去等着就是,若是有心,殿下的药膳还在火上煨着,温热好入口,殿下才会喝。”
提及药膳,江疑便想起那多数进了唾壶肚子里的药。慢慢将脸伸过来,学苍梧眯着眼,邪魅一笑,“你就不怕我下毒?”
碧月仍是垂眸,只是正色,“婢子会替殿下尝过。”
江疑一愣,忽失了兴味,缩回了脑袋,瞅了她一会儿。转身要走时,手中帕子被风吹落。
身后的碧月弯身拾起,双手递过来,头埋得比手还要低。
江疑从未有过这样居高临下俯视人的时候,这宫里的人个个都在她之上,需要她垂首低眉,噤声敛气。
可如今翻身做主人,得人如此服侍,江疑心里却不痛快。
苍梧虽下令叫碧月跟了江疑,但在东宫,多数时候她还是随侍苍梧的。
江疑原以为,是她自恃为这东宫掌事,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如今又觉得她可怜,与自己一样可怜。
“进来。”里头是苍梧的声音,许是听到了两人在外头的对话。
碧月便开了门,请江疑进去。
苍梧执笔,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药,想来,也是碧月试过的。
美人未近,香气先至。
“我叫你接近余美人,是想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苍梧未抬头,只淡淡解释,“她入宫时日不多,性情乖张,可能是要委屈你些日子。”
江疑知道,这叫台阶,这会子不下,待会儿可就没有了,遂高声道:“是,妾定不负殿下期望!”
她想上前磨墨,以示体贴周到,再示臣服,苍梧却道:“药凉了,拿下去热热。”
江疑不解地盯着那碗药,虽未抬头看苍梧,也没去看门外的碧月,脑子早就开始乱转了,难道他连碧月也信不过吗?
久不见身边人动手,苍梧手中的笔尖一顿,抬起脸来,忽有几分邪气,“怎么?你想喝?”
江疑猛地摇晃脑袋,火速倒了那碗药在脚边的唾壶里。
……
庭华宫,与别处不同,三面邻水,只一条曲廊可通岸上宫道。
当日林昭仪进宫时,也是如安贵嫔一般盛宠,得知她自幼生长在水边,圣上特意为她所建这座宫殿。
只是时过境迁,恩宠不复往日。
槛窗尽开,夏夜温热的风裹挟湿洳水汽,拂过面颊。
林昭仪一袭软绸掐腰长裙,贴着肌肤延至脚下,薄纱罩衫勾勒曼妙身姿,懒懒偎在床下的美人榻上,只手撑额,懒懒散散半睁着眼,看窗外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忽一声嗤笑。
有一个秘密,她守了许久了。
林昭仪入宫只比安贵嫔早两年,两人年纪也相仿,所以格外合得来,重云殿,她去的也勤些。
安贵嫔与东宫内侍往来,她知道。安贵嫔曾托人从宫外寻得秘药,她也知道。
自然不是安贵嫔说与她听的,是她心思缜密,在重云殿往来次数多了,自己察觉到的。
安贵嫔为了父亲也为了妹妹,要杀自己昔日爱人;苍梧借江疑的手杀了小内侍,保全爱人名声,看似深情,背地里却也想要了爱人的命。
还真是一场好戏,不过宫中好戏从来不断,这样的,可是不稀罕。
林昭仪轻轻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唇边笑意更甚。
这宫里疯子何其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那她为什么不能疯一回,想一想贵妃之位?
安贵嫔一去,能与她一较高下的,只余美人一个,其余的,年老色衰,不值一提。
说来余美人也算新宠,是新进宫的一批宫婢里,分到顾政殿的一个,因容貌姣好,不几日就封了才人,承宠后又晋美人。不过当日有安贵嫔在,她也着实算不上得宠。
比自己当年可是差远了。
林昭仪虽比余美人年长几岁,但胜在比惠贵妃等人年轻,又比余美人知情识趣。
如此,安贵嫔一去,这机会也该落到庭华宫头上了。
婢女绿云悄声近身,用最轻的语气唤起林昭仪,“娘娘,都准备好了。”
片刻,林昭仪美目微启,玉手轻抬,便有四五个宫婢上前,搀扶的,整理衣裙的。
是到了往顾政殿去的时辰了,自安贵嫔去后,一直都是她。她也是卯足了劲儿,极力讨好,只等个好消息了。
余美人往顾政殿送过几次点心,回回都是郭内侍出来,端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小主子,昭仪娘娘已经在里头了。”
刘闻文不敢搭腔,小心搀扶主子上了轿辇,嘱咐抬轿辇的内侍走路当心,心里想的是,这时候,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撞上来,叫主子出了这口气才好。
回回也都是江疑撞上去。
刘闻文若是个懂事的,自然该供着这个替他们这群宫人受过的倒霉蛋儿。
说来还是内侍省小瞧了余美人,当日只给她分派了这个头脑不大灵光的内监。
在雨乐宫门外就撞见了,“余娘娘安!”江疑立在甬道边,甜甜叫着。
刘闻文低头窃笑,这气是撒不到自己头上了。
“听说太子很宠你,你如今日日往我这里来,他倒是肯放你?”余美人明艳,翻白眼都好看。
江疑的笑像是粘在了脸上,“妾喜欢余娘娘!妾做了些糕点……”
提及糕点,余美人的嘴角轻颤,“怎么,我雨乐宫缺你这一口吃食?要你一日三遭的送!”说罢,下了轿辇,昂首阔步进了宫门。
江疑瞥见后头宫婢手中提盒,再看轿辇来的方向,心中已明白大半。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刘闻文适时躬身,挤着不大友善的笑,尖着嗓子道:“江良娣,里边请~”
闻言,余美人的曳地长裙骤停,又缓缓回过头来,鬓边的步摇轻晃,尖声尖气开口:“怎么,连江良娣也瞧不上我这里了?”
余美人的尖酸也在宫中也是有名号的,又因出身不高,常常被那些个出身官宦的宫妃背地里耻笑,故而,在后宫并无交好之人,此时,也只这个与她同样不受待见的太子良娣能与她说说话了。
“你侍奉太子也有一个月了吧?”余美人说着话,就进了内殿。
江疑只得趋步跟上,心内也有小小的窃喜,想是余美人愿意当她做亲近之人了,“是。”
“可有好消息了?”
余美人才坐定了,见江疑还站着,随手招她在一旁入座,亦像是随口闲絮似的,提及子嗣。
江疑一阵脸红,她与苍梧,事到如今也还是清清又白白,只是不能说明,只得垂首摇头,还要装成害羞的模样。
余美人一声略带鄙夷的笑,抬手捻起茶盅,“怎么会有呢?这满宫里,已许久不闻婴孩啼哭了。”
刘闻文本在门边立着,原也不该他答话的,却道:“二殿下宫里,可是日日坐胎药熬着呢!还是圣上着意叫御医署捡名贵药材配了,只等着二皇子妃的好消息呢!”
江疑的眼珠子快要瞪出去,她与刘闻文从未有过交集,不知为何他回回处处挤兑,言语奚落。
刘闻文似乎察觉到有不大友善的视线飘过来,却也无意收敛,挑挑眉继续道:“想来二皇子妃身份尊贵,哪日诞下皇家子嗣,那也是无上荣光!”
江疑再看余美人,见她只是垂了眼皮,缓慢喝茶,并不理会自己的人冲撞了江疑。
胸中一团火气,直窜颅顶。
余美人听了一会子,像是累了,也不欲再留江疑说话,掩唇极克制地打了个哈欠,道:“刘闻文,天黑路不好走,好生送一送江良娣。”
……
江疑一路风似的回了东宫。
正殿置一短足地榻,上又置左右两只矮脚圈椅,苍梧常在此自弈。
苍梧只是坐累了要起身,刚刚趿好鞋子,还未站稳,便有一重物猛地扑过来,他未得准备,便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仰过去。
陈鱼忙不迭退至苍梧身后,双手腾空,准备随时接着倒下来的人,嘴里道:“小主子呦!小心!太子殿下可经不起您这般扑腾!”
苍梧示意陈鱼不要说话,宽大的衣袖一揽,遮住江疑整个身子,“又在那里受了委屈?”
江疑伏在他胸前,睫羽眨啊眨的,却不回应,也不抬脸。
碧月在后头跟着,垂首道:“回殿下,余美人身边的刘内侍,夜里看不清路,不慎落水而亡,良娣不幸撞见,吓坏了。”
陈鱼只觉自己也溺了水,张着嘴大口呼吸,才勉强能喘上来气。
苍梧听来,不过是谁家鸡鸭溺水死了一般寻常,只是轻拍江疑后背,眉眼带笑,吩咐道:“今日,江良娣在东宫陪了我一整日。”
陈鱼与满殿宫人齐声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