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装睡

在任何人面前,苍梧都可以撑着一口气,不服软也不认输。可苍即,年仅十七便事事周到,处处妥帖。他也能看到,在殿中各宫妃嫔看苍即时,眼里有母爱,或许还夹杂着情感复杂的欣慰或是欣赏。

看他,没有。

东宫门前,碧月有意落后,确认江疑将苍梧搀进了大殿,转身将食盒交给宫人,低声交代:“拿去扔了。”再叹一口气,双手交叠,踱步进殿。

今日怕是难熬。

苍梧靠着榻沿,双眼迷离盯着一树杏花落在窗子上的倒影。

江疑与满殿宫人皆已跪伏在地,总是无人敢在这时候吭声的,碧月自觉跪在江疑身后,同样连喘气都有意压缓。过了会子,殿中只闻轻微平缓的呼吸声,估摸着饮酒过后的苍梧这时候该睡着了。

碧月悄悄抬眼确认过,矮榻上那位确实纹丝不动,再悄悄挪过去,想搀扶江疑起身。

她拽了拽,江疑一动不动,倒是苍梧直起身来,双手撑膝,盯着二人看。

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犹在,睡着的是江疑!?

苍梧微眯双眼,勾唇轻笑了一下, 挥挥手,碧月便识趣,小声招呼众人都退去。

苍梧撑着扶手起身,缓缓蹲下去,将江疑横抱起来,又扔到床上去。

她竟然没醒。

苍梧也在她身边就这么躺着,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许是酒意醉人,也可能只是累了,在这宫中想要活,太累了。

直到天黑,两人也没醒。

廊下起了灯,映着碧月的影子,在地板上随风轻晃。东宫的规矩,碧月守在殿外时,说明太子要极度的静,所以来往宫人个个屏气敛声,亦不闻鞋履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陈鱼日日盯着太子饮食,这会子才闲下来,立在碧月身侧,面朝前方,清了清嗓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起,“近来,殿下叫你我伺候的少了。”

碧月默默不语。

陈鱼又道:“瞧着殿下对这个不一般,你会不会伤心?”

“我没资格伤心。”碧月匆匆瞟了陈鱼一眼,冷冷说了一句,又迅速恢复端正姿态。

“其实……殿下对你也不一般。”陈鱼今日的话有点多,碧月不想理,侧上几步,立在大门的另一边。

陈鱼便撇撇嘴,敛唇不吭气了。

对江疑来说,装睡有些累,察觉身畔人许久未曾挪动,方悄咪咪地睁了一只眼。

他的侧颜很好看,鼻梁高高的,江疑伸出手指试探两回,还是没敢摸上去。

苍梧亦一动不动,只睫羽微颤,是被江疑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吹的。

他第一次见江疑,是丞相与少傅联手做了一个局,制造了一场才子佳人的偶遇。

依往常的例子,该是先收再杀。但他诧异,她的眼睛里没有赴死的决心,只有不竭的求生求富贵的**流出来。

就是她了,他打定主意,她能帮自己。

不想,她还真是不负所望。

虽说她心眼比头发多,用在了后宫那若许人身上,也用在了自己身上,可苍梧就是觉得有趣。也是自从有了这么个人,这死人墓一样的东宫,有了些许鲜活气,瞧那外头的杏花,开的都比从前盛了,困扰他多年的胸闷之症也得以缓解。

苍梧想的入神,不小心过于放松,竟翻了个身,面朝江疑,忽而想起她还在睡着,最后的动作也轻了许多。

江疑亦是,惊闻他睡中翻动,竟不觉屏住呼吸,生怕吵醒了他。

……

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苍梧有了新的指令,要江疑与余美人交好。

江疑盘腿坐在软榻上,摆弄那几个香盒,始终不接腔。

“这就不听话了?”苍梧坐在另一侧,侧目睨视,声音如香炉里缭绕的烟雾,听了让人骨苏筋软。

若非江疑知晓内中缘由,也会以为当朝太子当真如传闻那样,帏薄不修。

“听~”

江疑托腮,一只手将扇形香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叮”是翠玉清脆动听的响声,心里想的是,“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却是皇上嫔妃,我还要称她一声‘庶母’,怪是不怪?”

苍梧仰躺下去,闭了眼,一只手伸过去,就勾主江疑的小指。

江疑凝神望过去,不曾察觉两人相处时微妙的变化,只是好奇,“不知他面对那些比自己还要小的‘娘娘’时,会不会别扭?”

苍梧不知她那小脑袋瓜儿里在琢磨自己,闭着眼道:“交代你的事,尽心地办,办好了,有赏。”

“有赏”二字,咬得格外重。

江疑这才露了笑脸。

立在门边的陈鱼,意味深长抬眼,碧月还是老样子,垂手躬立,双眼只盯着脚下三寸之地,耳朵却时刻听着动静。

朝中有人谏议,二皇子年岁渐长且已成婚,可入照荫台共议政事,也是为圣上和太子分忧。

惠贵妃对此事讳莫如深,只在一次宴席上提过一嘴,说苍即在任何时候都会以长兄为尊,辅佐太子,绝无不臣之心。

圣上这几日有意避着后宫众人,想是也为此事。

若是不允,太子越发自命不凡。若是允了……此举或可引来朝堂动荡。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可是时时盯着宫里的风吹草动呢,皇上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都要琢磨上几天。

太子是为国本。夜深无人处,圣上也曾心旌摇曳。

早年苍梧伤了身子,御医诊过,说是孱弱源及母体,只因年幼娇养所以不曾显现。

遂越发小心的养着,可有一日,太子在宫宴醉酒,不知为何歇在了空置已久的宫殿中,醒来时身边亦躺着三个宫婢。□□,哭哭啼啼,说太子以身份压制,她们身为仆役,不得不从。

尽管苍梧极力否认,说自己虽醉酒,但并非不省人事,绝未做过□□他人之事。

皇上面上无光,当即下令,拖了宫婢去验身。

若是一个也就罢了,太子想要个宫婢也不是大事,收了在身边就好。

一下子三个,还被惠贵妃携一众嫔妃撞个正着,实在有失颜面。

结果是皇上气急,当场甩了苍梧一个耳光,恨他毁皇室名声,又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若能证明自己清白,苍梧恨不能自己也验身。

又经宫中积年的嬷嬷查验过,说是三位宫婢确非完璧之身,一时,苍梧面对众人指控,当真百口莫辩,皇上是恨铁不成钢,又要顾及皇家颜面,只得草草将三个可怜人处死,以保全太子名声。

事后,倒是苍梧自己先弃了这名声,荒淫无度,暴戾恣睢,越传越难听。

如今他年过二十,不肯娶妻也罢,还丝毫不知收敛,从外头带回个不清不白的女子,在顾政殿里不顾脸面地哭着要个名分。

又听说此女妖娆,勾得太子整日不下床。

他那身子骨,不知还能再熬几个春秋。

又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请二皇子入照荫台议事的提议,最先是从余美人宫中传出来的。

余美人与宫人谈笑时“随口一说”,就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大臣口中的谏言。

余嫣儿,位份不高,宠爱不多,却最是尖酸刻薄,看着就不好相与。

江疑双手提着食盒在雨乐宫门外踟蹰,想要退缩,碧月就横在身后。

“我非做不可吗?”江疑明知顾问。

碧月颔首,冷声道:“良娣不该问婢子,不如,去问问太子殿下?”

江疑噎住,“总是这个死样子,我又不欠你什么!”

碧月垂眸,还是那个死样子。

转身回望来路,自知今日完不成任务是回不去的,江疑深吸一口气,将食盒往上提了提,赴死一般进了宫门。

……

苍梧回了东宫,满殿宫人跪接,独独不见江疑。

冷着脸进了内殿,便见缩成一团的一个小人儿,就趴在矮桌上,嘴巴噘得老高。

他竟没恼?陈鱼与碧月诧异对视一眼,躬身退去。

“受委屈了?”

苍梧明知故问,在矮榻另一边坐下,撩起衣袖,食指去挑她鬓边垂下来的发丝,细细端详她的神色。

“妾不敢委屈。”话是如此说,可她别过脸去,以示抗议。

苍梧坐正了身子,清清嗓子,扬了音调:“南边进贡的一批幻羽纱,父皇分给了各宫,我知道你没有。我已叫人快马加鞭去寻,便是一匹万金,也定给你买来。”

‘万金’二字最先入耳,江疑抬脸,也才有了些许喜色,“那我再不去雨乐宫了,好不好?”

苍梧不接话,只微眯着眼细细瞧着她。

江疑便输了……江疑聪慧,最会察言观色,其实她能感受到苍梧的变化。

许是自己会错了意,“妾……知错。”

“知错就好。”说完,苍梧便起身往书房去,又不叫江疑跟着。他的声音没变,但就是能让人听出不同的情绪,

江疑泄了气,整个身子都塌了下去。幻羽纱如光似影,当真好看,她是在雨乐宫瞧见的,说是惠贵妃三匹,纯妃两匹,其余贵人各得一匹。

余美人乐得嘴都合不上,立时就叫人拿了去裁衣裳,见江疑还似懵懂,笑道:“你是下头一辈,想是皇上的意思,衣料子是贴身之物,是不适合赏你的。”

可她身边的内侍,一个叫刘闻文的,比他主子还有碎嘴子,立时接腔,“据奴婢所知,二殿下宫里也有呢。”

主仆俩就都似笑非笑盯着她。

江疑是从小摔打惯了的,什么冷言冷语没听过,唯一样,她最爱名利富贵,偏偏这富贵没她的。

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心里头也早就置了气,可还是要腆着脸赔笑,又明明差不多的年纪,还要以晚辈自居,端茶递水献殷勤,人家起她就得起,人家坐她不能坐。

所以回来就摆了脸子。

若是寻常男子,这么些天了,江疑早该稳稳拿捏,可苍梧并非寻常男子,到如今,也终究是江疑稳居下风。

“唉!”

“唉!”

江疑的叹气声,一声重过一声,“唉!”

可就是无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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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太子要封我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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