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辰宴

隔着窗纸瞧不真切,皇上人已恍惚,脚下加速,疾行两步迎了上去,“玏儿……”那两个字也几乎脱口而出。

小内侍推了门,是甜甜的一声“给父皇请安。”

险些失态。皇上脚步一顿,轻呼一口气,转身又回宝座,声色也是故作镇定,“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即儿呢?”

将食盒交给郭内侍,安瑜又欠身道:“回父皇,二殿下在见岳阁与师傅们讨论学问,一早叫人炖了参汤,嘱咐妾身送来,劝父皇少劳累多保养。”

“你们小夫妻有心了,将东西放下就回去吧,告诉他用功也别太辛苦了。”皇上说这话时,一直低头盯着桌上的芙蓉石小香炉,粉润清透,也是安贵嫔最爱的。

自安瑜进来,他就没再看她或是那碗参汤。

他已至不惑,只是迫切的想要几个皇子为国分忧共担社稷而已,就是来个乖巧的公主承欢膝下也好啊。

所以他在赏菊大会上看见少傅长女安玏,觉得她定能为皇家绵延后嗣。他也不想做个暴君昏君,也事先问过了,说并没有许下人家。

若早知道苍梧心悦于她,他这个当老子的,还能跟自己儿子抢不成?

以至苍梧消沉郁郁几年,父子间愈发生疏。

同样的苦,他不能再让苍即吃一遍。

这些年不都是这样吗,亏欠太子的,都弥补在了苍即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安瑜一只脚已踏出顾政殿,听到里头的声音,“前儿听即儿说起,你的生辰快到了?”

又忙回身,恭恭敬敬答道:“回父皇,下月初二就是。”

皇上并未抬头:“你们夫妻和睦,又知道孝顺,朕心里明白,你的生辰,朕会好好给你办一场,宫里也许久没热闹过了。”

安瑜忙道:“多谢父皇,只是贵嫔娘娘新丧……”

“无妨。”皇上吐出一口气,脸色微恙,“她是你姐姐,她也希望你高兴。”

安瑜自然高高兴兴应下,又是连连谢恩。

出了顾政殿,又不见她高兴,适才在里头端着的,大家闺秀的体面和为人子女的乖巧,也都一扫而空,只剩满脸疲惫,“陪我去四处逛逛吧。”

柳儿道:“主子,咱们不回去吗?”

“回去太早,恐惹二殿下不高兴。”安瑜将这话说出口时,风轻云淡,可眉眼间的愁态又骗不了人。

安瑜自进了宫门,人人都敬她,她也自重,将自己比作未来的惠贵妃,或许心里想的,比惠贵妃还高一点。

毕竟宫中人虽不能将话放到明面上来,各人也都心知肚明,未来的皇后不是她还能有谁?

所以有些苦,她不吃也得吃,不咽也得梗着脖子往下咽。

当日,是苍即亲去皇上面前请求赐婚,说自己在中秋宴上对安家次女一见钟情,请父皇成全,又说自己不成材,安家女儿如何如何好,这桩姻缘是自己高攀之类的,哄得皇上赞他谦逊有礼,不矜不乏,哄得安少傅也高兴。

婚后,安瑜才知真相,苍即不喜女子太过丰腴,也不会处处让着她。

可是夫妇一体,又不能不为两家的大计考虑,苍即的名声,她无论如何也要给他端稳了捂好了。

苍即好色,宫中婢子他瞧得上眼的,都要找机会逗弄一番。但好在这非寻常富贵人家,皇宫大内说错一句话可是要砍头的,是谁活够了敢去告发皇子?

这样的腌臜事才能瞒得这样好。

如果他没惹上江疑的话,或许能遮掩一辈子,可他偏偏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

不过,苍即可不会因此收敛,他是皇上幼子,乃天之骄子,这天底下的女子,只要他想,就该他得。

……

初二这日,皇上特意叫人往东宫传话,说太子必须参加弟妻的生辰礼。

倒不为别的,只因他太过肆意,往年这种场面,说不去就不去。自纳了安贵嫔,父子俩更是势同水火,如今安贵嫔去了,悲怀之余,有时皇上也觉轻松,父子俩中间的隔阂也该消了。

传话的内监只字未提江疑,可见,皇上是真不喜欢她。

但宴席之上,太子殿下姗姗来迟,怀中揽着新晋的太子良娣。

也并非他与皇上有意作对,是这阵子,他恨不能将江疑挂在鞶带上,出入都带着。

“美人儿,还不见过父皇!”那放荡不羁劲儿,像是来前已经饮过酒了。

入了夏,江疑穿得清凉,花枝招展的也略显轻薄。其实她已经尽量穿戴简单,出门前,苍梧还是叫碧月将她重新梳妆一番,像是有意要将她的‘狐媚’坐实了。

如此,江疑只能尽量扮乖巧,“妾见过皇上,见过各位娘娘。”

“哎~要叫父皇!”苍梧只肯半睁着眼环视众人,嘴也半张未张,含糊不清。

江疑未再接话,她若真叫了,就是僭越了。

她随苍梧环顾,目光落在安瑜身旁的苍即身上。

今日苍即一袭月白色圆领长袍,腰系赤金兽头鹿皮带,头戴白玉莲纹冠,宋才潘面,看起来颇有君子之风,与她那日所见,判若两人。

苍即察觉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随即起身,拱手恭敬道:“舍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当真判若两人。

两位皇子,一个芝兰玉树,恭谨有礼;一个颓靡清瘦,浪荡不成器。

是谁都会偏爱吧。

所以明明是安瑜的生辰,几位妃嫔的目光都在苍即身上,惠贵妃则坐在皇上身侧,颇具国母之仪。

苍梧与江疑……有些多余。

“眼看着即儿成了亲,也还是整日在见岳阁里与师父们讨论学问,倒不见他多陪着二皇子妃呢!”余美人还是一贯作派,说话尖声尖气,亦不知她是黑是白。

纯妃也跟着道:“咱们做长辈的,老关心人家小夫妻房中事做什么,只看即儿成婚一年,一个侧室也没有,就足以证明即儿品行端正,是为良才!”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又想起苍梧从前诸多作为,纯妃有些后怕,又找补着说起旁的,“若是哪日有了喜讯才更好呢!也叫咱们多疼疼孙辈!”

惠贵妃只等着这句话呢,面前的菜色一口没动,只忙着帮皇上布菜,似随口道:“他们年纪还小,不急得这些。倒是皇上身边若再多几个孩童玩闹才好,臣妾们也乐得过这民间妇孺的生活。”

见都停了嘴,惠贵妃又道:“说来也是缘分未到,自太子成年,咱们宫中可是再未闻婴儿啼哭声了呢!”

适才还攒着劲儿的余美人便不说话了,其余几位也多像是哑了。

这样的场合,多是他们扮演母慈子孝,妻妾和睦,苍梧永远都融不进去,亦难免失意,坐在位子上,一盅一盅喝着酒。

江疑不敢太过显眼,往后潲了潲,亦一盅接一盅的斟着,碧月揪着衣角提醒好几回,可她太过紧张,未曾察觉。

不多时,苍梧双眼泛红,身子也歪斜了,音调也高了,“惠娘娘这话,是想告诉父皇和这满宫里的娘娘们,后宫无子,皆是拜我这个太子所赐!是吗?”

惠贵妃自然否认,直说自己并没这个意思。

可多年来风言风语不都是这么传的吗?甚至传出太子会妖术,这等荒谬言论。

苍梧自然是不将这无稽之言放在心上的,但皇上就不一定了,只看到此时,父皇都没替他开解一句,他心里就不好受。

“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苍梧晃荡着起身,江疑也跟了起来。

“你回回都要这样,惠贵妃也并未说什么,是你多心了!”皇上对苍梧是有愧疚的,只是这愧疚不知还能残存几时。

“究竟是儿臣多心,还是惠娘娘意有所指呢?”

一时,皇上也被堵得无有说辞,意不想在这时候父子争执,让人看笑话。气得眸光四散,忽落在了正在斟酒的江疑身上,“贱婢!为何鼓动太子频繁饮酒!太子的身子就是让你糟蹋成这样的!”

“唔?”江疑懵然不知所措,却也还是抽回手,放下酒壶,俯身道:“妾……妾知错!”

余美人掩唇一阵讥笑,便是无心的人也能听出,这骂得哪里是江疑,分明是在打太子的脸。

“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苍梧再次陈情,身子不适对他来说是个万能的理由。

也不管旁人是何脸色,由江疑搀扶着,就出了大殿。

“皇兄!”

是苍即追出来。

江疑暗地里鄙夷,定是要替惠贵嫔说话了,母妃并无此意,皇兄多思多虑之类。

但苍即追上来,两步之外就停住脚,躬身行了个大大的礼,“母妃言语不慎,惹皇兄不悦,臣弟在此代母妃向皇兄致歉,望皇兄宥母妃失言之过!”

从头至尾,言语恭敬神色端正,甚至将自己和惠贵妃的颜面放的极低,亦没看江疑一眼。

苍梧愣了一会儿,目送苍即离去,抬脚要走,又见出来个小内侍,“太子殿下,二殿下叫奴婢送一碗醒酒汤来,劳烦良娣喂与太子喝下,待回去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太子殿下身子孱弱,也请良娣规劝殿下少饮酒。”

碧月接过食盒。

江疑抬眼,头一回在苍梧眼里看到沮丧,那种不如意不得志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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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太子要封我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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