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规矩大,各自的差事,便是天塌了也不能错一处,所以都盯着自己眼前那点事,也没人注意到她。
照理说,江疑是闷惯了的,便是几个月不出屋的时候也有,只是她私心里觉着,苍梧待她是有些不同的。
再者,皇宫富贵地,她也想见识见识。
便是如今身份尴尬,她也敢做一做美梦,谁知道来日,这里会不会有一处属于她的宫室呢。
自然她不曾指望当真得宠,只是历来进了皇宫的女人,要想出去只能进那庙观。
江疑想过了,便是冷宫,也得是冷金冷银的怀抱财宝才行。
先往宫道上明目张胆的溜达了一圈,便进了座冷清的花园。
苍梧要她“狐媚惑主”,所以日常给的绮罗珠履多是明丽鲜艳,自然在园子里分外显眼。
她自己倒是生怕人瞧见,躲躲藏藏,还揪了片荷叶,那荷叶大得很,她整个人蹲下来,还真能遮住半个人。
只是想出来透口气而已,没得苍梧指令,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接触才是最好,谁知道哪个人敌人那哪个是朋友?自然,苍梧也不一定有朋友。江疑想着,扛了荷叶蹲在水边逗弄那两只肥硕的锦鲤。
从前被老丞相养在园子里,连屋子也少出,后来进了东宫,又不许她四处去,闷久了,皮肤是白了,可也有些受不得光,日头还没到正中,就晒得眼睛酸痛。
出来时辰也差不多了,想来过不久。碧月就会发现东宫少了个人。江疑扭扭身子,活动两下,准备起身。
却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就伸进羽纱长衣,顺着她的膀子往下。
“大胆!”
江疑先是一阵惊呼,在老丞相那里,也是当她作圣女供着的。忽又想起,如今不是老丞相的秘密庭院了。
“你是谁?如此轻浮,你可知我是谁?”
江疑说着话,底气略略不足,这是皇宫,就算她是太子良娣,这满宫里,在她之上的人可太多了。
那人不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江疑上下打量过,见眼前之人年甫弱冠,瞧着倒是个谦谦君子模样,方欠欠身子,不情愿道:“二殿下安。”
“你知道我是谁?”那人的笑更猖狂了。
江疑忍不住一个白眼,敢在皇宫横行的男子,除了圣上,太子,便是那未曾谋面的苍即了。又见他身姿挺阔,玉冠锦袍,一双眉眼有几分惠贵妃的模样,自然是认准了的。
苍即亦将江疑浑身上下看个遍,可不似江疑适才那般打量,是**裸带有兽性的贪婪淫邪的眼神。
“你就是那个皇兄从外头带回来的太子良娣?原以为皇兄喜欢安家姊妹那样的,不想竟是换了口味。”
那富有侵略性的眼神令江疑不自觉后退一步,脚下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险些就要跌入水中。幸得苍即伸手拽住她小臂,将人拉回来。
只是拉回来后,那手却不肯松,手指亦不忘来回在腕骨上摩挲。
“放肆!”
江疑使了蛮力才甩开那手,又忙将荷叶挡在身前,怒视着苍即,“你……你就是起了□□之心,你自己身边自有大把的人,你敢对我不敬!当心我告诉……”
不想招来一阵放肆□□,“你敢告诉我皇兄吗?依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你被人染指……”苍即勾起一侧唇角,瞅着适才他的手指所及之处,邪魅一笑,“不知……他会不会撕掉你这块皮肉。”
不是苍即危言耸听,苍梧的疯劲她进东宫这些时日,也是见识过的,没来由得,江疑觉得,身上适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好似真有皮肉撕裂的痛意。再往他身后看,几个内侍脑袋快垂到腰上去了,只当没看见。
“哼!”江疑哧鼻一声,狼狈逃去。
苍即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笑,却为继续纠缠。
还好苍梧并未回来,也还好碧月刚拾掇完书房,进来查看时,江疑仰在矮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一把玉骨扇,轻轻搭在胸前。
“东宫仪驾已至朱雀门外,良娣该去候着了。”
“这就来!”江疑一个鲤鱼打挺,脆生生应着。
碧月只道稀奇,往常的江疑只会不情不愿回一声“哦”,但见她规规矩矩去门前等候,不似往常磨磨蹭蹭地,便也没多问。
才踏上石阶的苍梧一抬手,江疑便笑盈盈起身,待他跨进门槛,先是替他解去外衣,洗手时又立在一旁殷勤递上帕子。
“去哪了?”苍梧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疲乏至极,净了手便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闭目休憩。
连碧月也是懵的。
江疑自然不知她裙边沾的淤泥漏了破绽,身上还有细微的新鲜莲叶气味,只以为自己太过殷勤,倒显得此地无银了。
碧月已跪伏在地,“婢子失职,请殿下责罚!”
苍梧再睁眼时,身子虽还仰靠着,但倦意消去,微微笑着,用轻快的语气道:“你说吧,你是她主子,该怎么罚?”
江疑只有一个脑子,此时想的是苍即的那句“他若知道你被人染指,不知会不会撕掉你的这块皮肉?”
威胁,**裸的威胁!
他是皇子,再怎么苍梧还能要了他的命不成?但自己就不一定了。
可是碧月……
“杀了她!”江疑想了许久,斜眼瞅着地上衣角抖栗的碧月,扬了下巴高声道,“没用的人,不配留在殿下身边!”
苍梧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眼珠缓缓移动,移到碧月身上,再移回江疑身上,随即一声冷笑。
“那你呢?”
“妾……有用!妾就是殿下手里的刀,殿下不方便做的,妾都能做!”
苍梧不说话,江疑却像冬日里只穿了一件单衣,冷得直打哆嗦。
半晌,苍梧伸出两根手指,勾起她的袖边,将她拉近了些。江疑身子不稳,一个趔趄踩了碧月的手指,她只是一颤,身子也不敢挪动。
“去将衣裳换了,沾了莲花泥都不知道。”声音里竟有些江疑和碧月都不曾听过的柔意。
又踢了一脚还跪着的碧月的手,“还不去跟着伺候。”
碧月惶惶起身,跟在江疑后头去。
更衣时,江疑听到碧月浅浅的一声,“多谢。”
江疑没回应,只是扭过脸去,隔着纱屏往那边望,她好像找到了一个在疯子面前保命的方法,就是,比他还疯。
苍梧仍瘫在椅子里,只歪了脖子,看透过来的日光,将一左一右两个剪影映在藤黄色幔帘上,唇边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春风将帷幔吹起来,轻盈似雾,安瑜从里头出来,装扮得像她去了的长姐。
苍即从外头回来,像是心情不错,不知又在哪里得了手。
“收拾好了就去,将参汤拿过去,你作为儿媳,时常替我尽孝也是应当。”苍即说着,就整个身子一软,卧倒在矮榻上,一只脚不褪靴便踩上榻沿,另一只脚耷拉着随意晃荡,“记得多在父皇面前念我的好。”
安瑜在外头看着张牙舞爪的,在内里,尤其是苍即面前,是半点脾气也没有。明知他不安分,也不敢多问,只得低眉顺眼应了。
才出门,余光瞥见苍即朝一个瘦削身形的宫婢勾勾手指,宫婢便进里头去。
安瑜摇摇头,却也不敢回望,只催促柳儿快走。
苍即今年才十七,早早就求着父皇,要了太子少傅家的次女。
成了家有人规劝上进,圣上自然没有理由不允,太子少傅这样的官职,她家又出了一个安贵嫔,为着自己宠妃,也没有叫她为侧的道理,遂予了正妃之位。
正妃或是侧妃,苍即倒不在意,安瑜与她长姐很是相像,身材丰腴又面若桃花,也是太子喜欢的,而不是他。
他要的,一是借此拉拢安少傅。二是……他盼着太子恼羞成怒,哪日醉酒将他的正妃错认成爱而不得的安贵嫔。
届时强占弟妻,惹朝臣不忿。他再去父皇面前痛哭流涕,替太子求情,又能坐实他的贤名。
不想苍梧果真荒唐,昨日喜欢那样的,今日又喜欢这样的,真是捉摸不透。
不过如今安贵嫔去了,皇上悲怀,肉眼可见的憔瘦。她们姐妹俩模样相像,若是皇上瞧上眼要了去,是她安瑜的造化,也是自己的。
苍即算盘打的好,只要能得父皇青睐,一个女人算什么。
柳儿提着食盒跟在轿辇旁,嘟着嘴抱怨,“既是尽孝,也该是将这参汤送去惠贵妃娘娘宫里才是,怎得让您日日往皇上的顾政殿去请安,虽说皇家论君臣,可您到底是儿媳……”
“越发没了体统!仔细哪日丢了舌头!”
安瑜轻声斥责,路过一队宫人,皆跪地行礼,这二皇子妃又恢复了以往的高傲。
伏案一日,肩背酸痛,皇上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边,恰巧看见一抹熟悉身影,还是十样锦的颜色。
从前安贵嫔穿这十样锦最好看,所以他下令,宫中人除了安贵嫔,尽不许穿这颜色,可见当时盛况。
一时,恍若昔日佳人如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