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骤然起身,跨步上前,一抬手便扼住江疑的脖颈,只是无甚力气。
“你去长清宫干什么?”
苍梧的脸色实在难看,江疑不敢再隐瞒,嘴唇又不敢张得太大,所以有些口吃不清,“我是想帮太子殿下揭穿二皇子的真面目……”
一时,连陈鱼碧月都觉惊诧,难不成二皇子的面皮底下还藏着一层?
“你与他有什么仇?”苍梧还是了解江疑,嘴上说着为了太子殿下,信她没有私心?遂松了手,转身坐回去,“说说吧。”
“二殿下好色!”江疑如今说来,还梗着鼻尖咬牙切齿的。
“嗯?”这倒是令苍梧没想到,陈鱼碧月也没想到,谁不知二皇子端人正士,令宫人敬服,论名望,可比苍梧这个太子高多了。
“二殿下总是在长清宫对宫人行……胁迫!逼……奸!”江疑继续说着,不知每出口一个“长清宫”,宫人内侍都要捏一把汗。
“可他偏偏在人前,装得人模……”江疑想说人模狗样,但那可是皇子,遂忙忙的捂了嘴改口,“装得道貌岸然,妾看不过,想要当场揭发!不想在路上跑出个孙才人,她有了身孕,不好好在自己宫里养胎,来拉扯我做什么……”
江疑交代了许多,但苍梧似乎只在意一件事,打断她的抱怨,冷眼漠视,“他对你做了什么?”
江疑一怔,挠挠下巴,含糊道:“她就是自己来拉我,反倒将自个儿摔了,真的不关我的事!”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今日这关,想是糊弄不过去了。江疑心内想着,已觉臂膀皮肉刺痛。“他……想轻薄于我,但……但是没有得手!”
江疑的反应过于激烈,交代完又满眼渴求的噘着嘴,在等什么,苍梧知道。但他的舌尖顶起一侧腮帮子,眼神颇具玩味的看着她,迟迟不开口,全然忘了那传话的小内侍还在等着将人带回去。
半晌,苍梧许是累了,身子一仰,靠住椅背,“将良娣带去重云殿,听候父皇发落。”
淡淡的一句,真真是叫江疑的心都凉透了。
“殿下!我还有用!殿下一定要救我呀!”
许是嫌她太吵了,苍梧挥挥手,催促快些将人带下去。
长清宫,正是当年苍梧醉卧醒来,身边躺着三个**宫婢的地方,是他的耻辱,所以在东宫无人敢提这三个字。
想来苍即将此地作为他消遣之地,是为满足他扭曲偏执的报复欲。他太想要太子这个位子,原来私底下,**也在逐渐啃噬着他的内心。
沉寂许久的东宫内殿,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原来他的端方温良,都是装的。”
……
江疑在重云殿外就跪了,“妾知错!妾没有护住孙娘娘,致使她不慎跌倒,又不慎小产,请皇上责罚!”
句句都在说,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不小心。
里头皇上震怒,“打死!即刻打死!拖远一些,省得冲撞了孙才人!”
听得里头的声音,江疑跌坐在地,自己还未享够荣华,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儿臣代将良娣给父皇请罪!给孙娘娘请罪!”声音不大,却也能透过窗棂传到内殿里去。
江疑闻言回头,如抓住救命稻草。
苍梧跪在江疑身侧,却不看她,身后陈鱼领着一众宫人,捧着各色奇珍。
“儿臣愿奉上如数珍宝,慰孙娘娘失子之痛!请父皇看在儿臣的面上,饶江良娣死罪!”
江疑私心里觉着,她与苍梧有了过命的交情,往后只要苍梧需要,她定赴汤蹈火,在……在余光瞟到身后一队宫人手中端着的器物时,这念头戛然而止。
那些个被内侍们小心翼翼捧着的,全部是她的小金库,全部!
既要她担了狐媚惑主的名儿,苍梧自己也得坐实,常日里的赏赐,三五日就进东宫,什么青玉香盒、玳瑁手镯、缀了珠石的绣鞋,外头买的玫瑰露,底下人孝敬的昆仑雪莲……
那都是她给自己攒得养老钱!
江疑可并非短视之人,待到功成之日,苍梧身边美妾妖姬定少不了,自己这颗棋子不知还有没有容身之地,不给自己多攒些个体己,往后可怎么活啊!
可今日,全没了!
她明明藏得好好的,东宫床榻底下,苍梧成日宿的矮榻软垫底下,长桌上的花瓶里……
江疑狐疑又委屈还有几分怨怼的盯着身边人,不知他从哪里搜出来的,一点也不给她剩。
苍梧还是不看她,依旧高声念着,“请父皇恕良娣死罪!”
“请皇上恕江良娣死罪!”
皇上被扰得头疼,以至窗缝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虽听得出怒气,也听得出气息不稳,“打死!拖出去打死!”
江疑只觉眼前一片白蒙,马上就要晕过去了,连太子和这无数珍宝都救不了自己的命……
而苍梧,却先于自己“晕厥”,惊得众内侍险些吓尿了裤子,乱糟糟吵嚷着,“殿下!太子殿下!”
里头亦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却终是无人出来。
圣上紧张踱步至门边,隔格栅看见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苍梧,心中也清醒不少。
前日太子病了那一场,险些没了命,醒来第一件事竟是见这贱人!若她死了,不知病弱的太子能扛几时,而孙才人腹中,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若非需用她吊着太子的命,真该现在就将她乱棍打死!
里头隐隐能听到孙才人的低声啜泣,却是皇上身边的郭内侍出来传话,“太子良娣行为不端,恃恩而娇,念及太子病弱不能无人照拂,不忍严谴,现罚奉六……”
这圣旨的每个字都冷冰冰的,江疑的心都在滴血,忽而又有了些许侥幸,不禁面露喜色,还好只是罚奉六个月,自己努力些,六个月的月奉还是很容易挣出来的。
郭内侍斜睨江疑一眼,随后继续端色道:“罚奉六年,并于重云殿前罚跪——六个时辰!”
“谢父皇隆恩!”苍梧也似缓过来些,有了力气,正色叩首,不忘按着江疑的脑袋,“咚”得一声,“谢皇上隆恩!”
孙才人为何要无故拉扯自己,又为何轻易小产,江疑无暇关心,只看着那些个小内侍将自己私藏的珍宝尽数搬进重云殿,又痴痴望着苍梧交代,“你就跪在这里好好思过,求孙娘娘宽宥。”而后再不管她,兀自起身,一拂衣袖离去。
这会子,江疑的心才是真的死了。
六年,自己要白白为苍梧做事六年!
郭内侍嫌鄙的目光快速扫过,不愿在江疑身上多停留一刻,“您害的可是皇家后嗣,若非太子求情,您这会子已经去见阎王了,六年俸禄已是皇上念及太子的身子,不忍加责,法外开恩了!江良娣,您可要感念圣恩呐!”
各宫妃嫔来时,皇上正坐在床边,轻轻揽着孙才人,温声细语宽慰,“咱们还会有孩子的,你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咱们再生一个就是。”
最失望的人,其实是皇上。
孙才人偎在皇上怀中,似醒未醒,泪眼盈盈,“还会有孩子吗?”
她们这样的人,真的被允许生下自己的孩子吗?
旁人都进去看望孙才人,只余婕妤立在江疑身边,并未进去,瞧着神色,得意之色掩不住,“愚蠢。”
江疑仰脸,“你是说我?”
余婕妤一声冷笑,不再答话。
江疑在外跪了一日,皇上在里头陪了一日。
天已黑透,凉意就这么随夜色沉下来,江疑穿的少,瑟缩着双肩,那膝盖又经不住这又冰又硬的地砖传出层层冷意,这会子也快撑不住了。
郭内侍朝她走来,她还以为是皇上心软了。
“皇上要出来了,想是不想见到良娣,还请良娣跪到皇上看不见的地方去,待皇上去了,您还是要回来继续跪的。”
也是,皇上为着播种,日夜耕耘,都熬坏了身子,好容易发芽的种子被江疑连根拔了,没要她的命确实是法外开恩,开了大恩。
江疑识趣,想要借力起身,周遭侍立的宫人却没一个要来搭把手的,无奈,只得自己撑着地砖勉强站起来,往角落里挪去。
来人叫她起身时已至夜半,东宫并无人来接。
借着月色,她一瘸一拐扶着墙根往回走,孤单单一个人影落在宫墙上,着实有几分可怜,但她没空自怨自怜,在心里头骂着碧月,骂着孙才人,甚至也骂了苍梧。
想是这时候苍梧已经睡下,内殿是进不去了,不知道碧月有没有心给自己拾掇个床榻,在偏殿休息,总不能叫自己就在廊下凑合一宿吧?如今可不是夏日了,夜里这样冷。
好容易挪回东宫,天都快亮了,东宫的灯还亮着。
难不成苍梧一夜不眠,只等着自己回来还要罚一回?江疑踟蹰不肯往里去,许是听到动静,碧月已经来扶。
江疑抗拒,也是无用。
烛光昏暗,苍梧斜倚软榻单手撑额,闭目不知是不是睡了,陈鱼立在软榻一侧,烛光映得他脸阴沉沉的。
殿内不闻喘息声,只偶尔一声灯花爆裂,吓得江疑心一阵抖栗。
“回来了?”苍梧声音沙哑。
“是。”江疑回着,已被碧月按在座椅上,强挽裤腿,身后宫婢便捧了药膏来。
“嘶~”一声轻哼。
碧月:“婢子轻些,良娣也忍着些。”
“不必轻,也该叫她受些苦楚。”苍梧睁眼,眸光缓缓移到江疑脸上。
江疑避视。
苍梧追问:“你毁了我的名声,该不该罚?”
“该罚!”江疑无奈,“但是不是太过了些?我总觉得孙才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确实不是好东西。”苍梧起身,走到江疑身侧又停下,双手抱胸,看碧月下了重手在她双膝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