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亦步亦趋跟在江疑身后,只因苍梧交代了少出去。
“良娣谨记,什么事也得经了太子的同意。”碧月像个老和尚,念经似的在耳边,江疑听了烦得紧。
一连两日,江疑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宫门边的墙根底下,那里有一株不得日照而艰难开出的野花。
不过,既然发现了,碧月便指挥人将那野花连根拔了。
“你这是干什么?”江疑头一回对着碧月生了气,“它长得好好的!”
碧月屈膝道:“良娣怕是不知,天家之地,便是一棵草也得长到它该长的地方去,若是长歪了,长错了地方,被拔被砍也是它的命数。”说罢,又扭身回殿内。
江疑追着问:“你这话是何意?”
只是再怎么闹,碧月只垂首拾掇着苍梧用过的东西,再不回话了。
第三日,碧月仍是寸步不离。
过了午膳时,有老嬷嬷来传话,“照荫台那边说,今日走得急,太子日常更换的衣裳,陈鱼忘了叫人拿着,过会子想是需要,叫人送了去。”
碧月便开柜子找衣裳,再派宫婢送去。
老嬷嬷又道:“那边还说,太子用不惯旁的器具,日常用的笔也拿过去两支才好。”
碧月道:“可还有没有别的了?一次说清了好拿过去,一趟一趟的,若是太子殿下动了怒,也不是你我能担待的!”
老嬷嬷也在碧月之下,受她差遣,屈膝道:“旁的也没了,暂时只说要这些。”
碧月不放心,碎碎念着,“还是我亲自送去的好,再问清楚还有什么缺的,陈鱼也是,近日当差愈发不上心了。”
江疑殷勤帮着拾掇,心里想的是什么暂且不知,嘴里说的却是,“你快去快回,东宫事由可离不得你呢。”
碧月抱了东西去,临走交代,“都尽心侍奉着,若是良娣有个什么,太子回来,即刻要了你们的命!”
“是!”
一众宫人连带老嬷嬷都齐声回答。
江疑还是无缝可钻,但凡她踏出殿门一步,立时便有人上前,“良娣想要什么?婢子去取。”
江疑泄了气,回身气鼓鼓坐在苍梧常日下棋的矮脚圈椅上,手中抓着一把棋子,随意摆弄着。
不时,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良娣……江良娣……”
江疑循着声音找了许久,才在门缝里瞧见一双老眼睛,抚着心口惊道:“吓我一跳!”
老嬷嬷挪至门边,先是“嘘”了一声,再招手道:“这会儿是换班的时候,外头没人!”老嬷嬷一辈子在宫里当差,这点子眼力见还是有的,虽不知江疑要干什么,但是帮她出了宫门,想是又有好处。
只是还未多说两句,便听一句“多谢!”江疑的声音未落,衣袂已经消失。
出了东宫,只怕碧月回来见着,一溜烟钻进一条蜿蜒小道,避开人多的宫道。
这条路她来过几回,也早就打探清楚,这里视线受阻,两侧被茂密树丛遮挡,在这宫里也算隐蔽。虽偶尔有宫人路过,但平日鲜少有各宫主子往这里来。又怕宫人认出自己,所以狗狗祟祟,越发像个贼。
更要紧的,是这条路直通长清宫。
虽是入了秋,只是早晚天气凉下来,晌午时尚有余暑未消,秋叶也未落,但不知怎得,江疑浑身浸着凉意。
她早想清楚了的,埋伏长清宫,趁男女衣衫尽褪之时大喝一声,引来宫人,将事闹大。自己出了气,又能揭露苍即恶行,也算帮了苍梧一个大忙,真是一条妙计啊妙计……
如此,不知又有什么珍宝赏赐。
“良娣。”恍惚有人轻唤,但江疑沉浸在大功即将告成的欢悦里,没听见。
“江良娣?”有人唤着,一双手就来拉拽她的衣袖。
苍梧赏的衣裳繁缀啰嗦,她肌肤又似珍珠,只被人轻轻一拉,就这么滑下来。
“别误了我的大事。”江疑扯着衣襟,并未回头,不知对衣裳说还是对来人说的。
“啊!”身后骤然一声呼叫,又惨又娇。
江疑亦是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时,一艳丽女子摔倒在地,是个生面孔。
女子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身边人更是惊慌,忙叫着:“御医!快传御医!”
“良娣何故推我?”女子眉尖紧蹙,捂着肚子艰难开口,即便这样,也是极美的。
江疑只是愣愣道:“我没推你。”一切只在片刻之间,她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身旁内侍与宫婢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我们才人在那边看见良娣,特来与您说话,良娣不理也就罢了,为何要推我们才人,您可知才人是有着身孕的!”
“我……”
长清宫近在咫尺,此时里头安静如常,像是一个人也没有。
“你是孙才人?”江疑也顾不得什么抓奸了,这位孙才人有了身孕,圣上多年来的指望都在她身上了,轻重缓急,江疑还是明白的,迟疑着上前想要搀扶,又怕哪里不对。
可是那一缕青丝被汗水打湿黏在鬓边,想是这样的疼痛也不是能装得出来的,江疑再未多想,急急的上前搀扶。
孙才人抓着江疑的手腕借力起身,却一个不稳又倒下去,连带江疑一起扑倒在她身上。
这下,孙才人的脸色更是痛苦,那双弯月眉都要挤到一块去了,“啊!啊……我……我的肚子……”
“良娣小心!”婢子语调有些嗔怪。
江疑不认得孙才人,孙才人却认得她。丞相庭院里养着的那些女子,没一个不认得江疑的,冠绝天下的容颜,被丞相寄予了厚望,也是最不听话的一个。
丞相日常教导,也是说“她这样的人,日后是要削骨剜肉,要被世人唾弃的,你们要以她为忌,不可步她后尘。”
有人传来轿辇将孙才人抬回宫,又有御医前往,听说皇上骤闻噩耗,也已经赶去。
江疑则灰溜溜往东宫里钻。
碧月已立在殿外,见着江疑,面色如常,“良娣请,殿下已经在里边等着您了。”
还未进殿,江疑已感受到里边传来的阵阵寒意,却又不得不挪步进去。
“殿……殿下!”江疑还没看到苍梧人影,率先跪地,瘦瘦的身子匍匐。
“怎么处置,你自己说。”苍梧的声音冷冷的,透着无关生死的淡漠。
江疑悄悄抬眼,仿若看见苍梧身后,立着那个被她乱箭射死的小内监,在招手唤她。
亦能体会当日碧月跪在苍梧脚下,等候发落的煎熬。
那就再疯一回吧。
“我……妾……妾给殿下带来麻烦,自知罪无可恕,妾这就以死谢罪!”
再抬眼,苍梧眼下泛着不属于病弱的红。
面前仰视自己的这一双眼睛,怎么就这般漂亮,眸中闪烁一半倔强一半委屈,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渴求安抚。
一瞬,苍梧有些心软。
“去啊。”末了,还是回归理智,她做下这些事,她可不委屈!
“唔?”不想这回苍梧不再配合她的表演。
陈鱼立在苍梧身侧,见外头有内侍要来传话,只是不敢贸然进殿,徘徊良久,便使了默许的眼神给那人。
“太子殿下!”那小内监亦是远远跪下,颤巍巍开口,“重云殿传来消息,孙才人……不幸小产。”
苍梧换了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撑着方枕,只还是无甚表情来说明他是喜是忧。
安瑜的生辰宴上,惠贵妃那句“自太子成年后,宫中再无皇子诞生”,看似荒诞的流言,今日算是坐实了。
还是江疑亲自扣到他头上的。
苍梧从未有过暴怒或是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但只有贴身人才知道,那种可以随时致人于死地的淡淡的疯感,比戟指拊膺要可怕一百倍。
此时直视江疑的那双眼,如果江疑自己抬头看上一眼,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小内侍还跪在原地,“殿……殿……殿下……”
苍梧眼皮慵懒一掀,睨视过去,半死不活道:“说。”
“皇上……传江良娣过重云殿去。”小内侍亦不敢看那双眼睛。
“去吧。”半晌,苍梧淡淡道。
江疑跪爬上前,还是不肯死心,做最后的挣扎,“殿下,皇上会要了妾的命!”
苍梧却是云淡风轻,喝了一口陈鱼递到手边的茶,懒懒开口:“你不是要自裁谢罪吗?这样不就省了你的力气。”
“可是……”江疑自然要垂死挣扎,慌忙抱紧苍梧大腿,“孙才人小产,不是我!我都没看到她,不知她是从那个角落窜出来,自己往我身上撞!”
“为何擅出东宫?”苍梧往前探了身子。
“……”
“为何要去那里?”
“……”
江疑以为沉默可以糊弄过去,倒是有些低估了苍梧。
“帮你的那个嬷嬷已经死了,你要亲自去感谢她么?”
江疑心头一凉,连眼珠子也不能转了。皇家杀伐迅速,甚至不能等人一句辩驳,“我是去长清宫!”
苍梧眸色一凛,拳头下意识捏紧,捶在桌边。
“殿下息怒!”
陈鱼与碧月已携东宫内侍跪了个干净。
“长清宫”三个字,在东宫可是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