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美人从镜中瞅着小亨,无奈叹了口气,颇有恨铁难成钢的意味,摇摇头,只得自己正了正那朵芙蓉花,随口道:“我不知道。”
小亨侍奉余美人时,不过才十五岁,得了提拔,也如那宋光一般,欣喜又诚惶诚恐,要她如碧月那样机敏妥帖,属实难为她了。
“或是羹汤,或是香料脂粉,再或者是这殿内所有器物,总之,防不胜防。”余美人起身又要了件茄花紫掐腰长裙,便是一身迎接圣驾的行头规整完毕。
其余,余美人并未多说,小亨只觉夏日里脊背寒凉,也再不敢多问。
适才逼着宋光喝下那碗汤羹,亦不过是稍加试探,宫中人心难测,防不胜防,有时看似无心插柳,却是落入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些,余美人早在入宫前就学会了。
这夜过后,圣旨传喻各宫,余美人晋位一等,从此便是余婕妤了。
要她做的事没做,她转身步当日安贵嫔之后,入宫不到一年便擢升一级。
老丞相不安,秘密庭院里那批受教养的美人,又有了差事。
不安的,何止是宫外那群老帮菜。
各宫的贺礼都进了雨乐宫,余婕妤只是淡淡扫视。宋光机灵,捧着漆盘到她眼前,“谁的礼都没有皇上赏的这顶赤金镶翠莲花冠好啊!最衬娘娘容华绝代!”
小亨便上前,将其余物件都收了去。
庭华宫,侍女来回话,“娘娘,给余婕妤的贺礼都送过去了。”
隔着纱幔,里头林昭仪并未回话。一碗坐胎药喝下去,又接过侍婢手中的茶杯,清水漱口过后,方起身往外头去,侍女便捧着鱼食跟上。
岸边垂柳正盛,将宫门遮挡大半,林昭仪装作不经意间往那里迅速瞥过,什么也看不到。
“这树,该叫人修一修。”
身后绿云便道:“婢子这就去办。”
“算了。”林昭仪捻一把鱼食,往池子里一撒,她心里清楚,即便没有柳枝遮挡,那门庭下也无人驻足。“也不急。”
自己熬了这些年,熬的心力交瘁,又怎么能怀上孩子呢。
再往一侧望去,忽心内一阵清爽,也没那么焦躁了。
湖对岸是漪澜殿,那里可比庭华宫还要冷清。
纯妃与惠贵妃先后进宫,如今也有十八个年头了。虽跻身妃位,只在惠贵妃之下,可境遇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膝下无一女半儿,又无恩宠也无实权,只能唯唯诺诺,跟在惠贵妃屁股后面做事。
听说早年也有过身孕,只是不知为何,总是留不住,不出三月就小产,多少补药下去,御医也只是说母体孱弱,不宜孕育胎儿。
皇上回回欢喜,又回回落空,后来只是嘱咐她养好身子,就再未踏足漪澜殿。
如今年华老去,后半生也就如此了。
但自己还年轻,可不能走了纯妃老路。池中锦鲤争食,激起淡淡水波,声音浅淡动听,促使林昭仪回过头来。
后宫沉寂多年,余婕妤这一晋升,就似这湖面水波,表面只是涟漪,底下早已暗潮汹涌,势要争个你死我活。
若是自己晋升,那便是妃位了,妃位就能有自己的封号,皇上会给自己一个什么字呢?
白日里,林昭仪就做起梦来。
……
为着前头幻羽纱的事,江疑只想着怎么补救才好。再者苍梧这样大张旗鼓病了一场,也没揪出什么有力证据来,就不能证明余婕妤与宫外有勾连。
所以,江疑翻遍了自己的小金库,样样都不舍得拿去做人情。
“碧月,你说我若是找殿下要,他会给我吗?如今二皇子妃那边的礼都送去了,只差我一个了。”
碧月颔首:“殿下并未对此事有过交代,良娣还是该问过太子殿下再做决定。”
话里话外,你也别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江疑没听出来,还从自己那硕大一个黑漆描金首饰匣子里,翻出个并蒂莲花簪来,许久未戴过了。
“碧月,我瞧这个挺适合你。”说着就要往她头上插去。
碧月连连后退,“婢子不敢!”
江疑还要上前,“有什么敢不敢的,我给你,你就戴着!”
碧月却已慌慌张跪伏,“良娣恕罪!若太子殿下发现婢子妆服违制,恐要动怒!”
在江疑来之前,苍梧最不喜欢女子装扮过度,东宫但凡有个侍女头上簪朵花,都要掌掴花了脸。
但江疑来了,一切都变了,东宫恨不能成了金屋,自然她是不知道的。
江疑往前一小步,碧月便跪着往后挪一步。
“她给你,你收着就是。”
苍梧进殿,无人跪迎,他倒是也没恼,又见江疑手里攥着那小小钗环,想起碧月确实从未有过什么像样的首饰,比余婕妤宫里的小亨还不如。
太子开了口,碧月不敢不从,任江疑随手一戳,“好看!”才转头想起要服侍太子更衣,“殿下说好不好看。”
多数时候,苍梧的眼里都没有旁人,就只盯着江疑,随口道:“好看。库房里有座紫檀底的翡翠插屏,我让人以你的名义送去雨乐宫了,想你那些宝贝,是舍不得送人的。”
“嘿嘿~”被人戳中了小心思,江疑笑得有些冒了傻气。
苍梧又道:“余婕妤做事没有章法,像你,让人琢磨不透,暂时还是不要撕破脸,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江疑不免得意,弯身为苍梧解腰间鞶带时,在他衣袍底下朝碧月做鬼脸。
苍梧故意甩一甩衣袖,扇乱了她的发丝。
江疑想着,碧月这回该知道心里向着谁了,又该知道东宫里头,到底谁是实心待她的。
奈何,碧月是个软硬不吃的,收了她的“贿赂”,照样看贼似的盯着,除去苍梧交代过的雨乐宫,哪里都不许她去。
江疑也只能借着偶时苍梧身边缺人,要了碧月去时,才得机四处闲逛一会子。
……
长清宫,自先帝的胡美人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之后再无人居住,空置也有三十几年了,又因偏僻远离顾政殿,平日也少有人去。
安瑜却是常来,流程也多是重复无趣。
先是一壶红花灌下去,再是好言相劝,最后是威胁。
“你能伺候二殿下一回,是你的福气,你该引以为傲才是,怎得倒哭了?怎么,难道你不是自愿的?”安瑜坐在床边,脚下跪着个眉目清丽的宫婢。
“婢子……是自愿的。”侍婢低头整理衣裙,泪落似雨却不敢哭出声。
看见那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安瑜的心里就堵得慌,遂垂眸欣赏自己葱白的手指上,那硕大的碧玺戒指。
看似稳如老狗,可绣有百童图的床褥之上,尚有男女缠绵过的残温,安瑜在人前向来持重,此时也有些绷不住了,眉眼稍稍一抬凌厉刺向那宫婢,“入了宫门,身子都是皇家的,是献给二殿下还是太子,都是你的荣幸。只是二殿下比太子更在意名声,你懂吗?”
宫婢瑟瑟发抖:“婢……婢子明白。”
安瑜满意点头,优雅一探手,搭上柳儿的小臂起身,走到门边,忽又回首,含笑道:“若是此事传了出去……”
婢子唇边残留药渍,屏息跪拜,连连叩首:“婢子不敢!婢子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二皇子妃的轿辇去时,隐约听见一声叹,“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苍即已然回了自己宫中,沐浴更衣后,乏意涌上,径自往内殿睡了。
安瑜才进宫门,不得已又出来。
“二皇子妃,要不要去惠贵妃娘娘那里坐坐?”柳儿道。
“不去。”安瑜出了宫门便立住,往右或是往左,有什么区别,总是走不出这皇城,“听说父皇有了新宠?”
柳儿颔首:“是,昨日的旨意,封了才人,安置在了贵嫔娘娘从前的重云殿。”
重云殿,昔日佳人恩宠已去,新人登场,安贵嫔的盛名不知还能被人铭记几时呢。
安瑜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这宫中,连叹气都要小心翼翼。
柳儿四下瞧了,又压低声音道:“安大人托人传话进来,从前那个想是已不为所用,二皇子妃……”
安瑜的眼皮轻轻一掀,长长的睫羽忽闪一下,“去拜访一下这位孙才人。”
……
说来孙才人也是命好,入宫一个月就有了身孕。
皇上如饮琼浆,高兴之余承诺她安然诞下皇嗣之日便晋位美人,接着又有紫翡进宫,一如当年安贵嫔盛宠之时。
盛夏已过,多添萧瑟。
照荫台琐事缠身,苍梧在东宫的时候也少,遂嘱咐,“这几日不需你做什么,只在东宫待着,少往外跑。”
“是。”江疑规规矩矩应答,跪送苍梧出宫。
一转身,是碧月端着那张半死不活的脸,“殿下说了,良娣不能出去。”
相处不过几月,碧月倒是比苍梧更了解江疑。
“我知道。”江疑扯着嘴角,笑也不笑,又自顾自喃喃,“我觉着殿下是喜欢我的,是不是?其实我是有些事要办……”
时隔几个月,江疑心里那口恶气还没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