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贵妃可是当年继先皇后之后,即位贵妃,至今无可动摇的,处事淡然之风,几个安瑜也学不来。
“不过,万事不必心焦,顺其自然便好,你若有空,与即儿一道去宝华宫替太子诵经吧,记得给他带些斋食。”
听说苍即为表诚心,日日沐浴焚香,戒荤食斋,都与安瑜分房睡了。
如今可是满宫里都在为太子祈福,不过,在金身佛像下虔诚跪拜的那些人,祈得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是谁的诚心打动神佛,几日后,御医佝偻着身子小跑出内殿。
“皇上,皇上!殿下醒了!太子殿下醒了!”
“什么?”皇上无心用膳,几人轮番劝说,才肯勉强用上一碗鸽子汤,只是骤闻喜讯,那刚到嘴边的汤羹又回到碗里。
“什么!”惠贵妃也惊慌问道。
东宫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醒了!梧儿醒了!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或许因着过于激动,皇上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双腿竟有些打颤儿,还需惠贵妃与郭内侍合力搀扶,才迈进内殿,至太子床前。
这几日,皇上睡在贵妃身畔,梦里都是亡妻的脸,从前对苍梧诸多不满,也都随他这一场病去了大半,又因今日的失而复得彻底消亡。
坐在床边满目慈爱的望着日渐清瘦的爱子,手指也去轻抚他的脸,像幼时那样。
惠贵妃立在床边看这一场父子情深,眼中含泪,还是极致的贤惠。
“江疑……江良娣……”
不过才从昏迷中醒来,虚弱不堪的苍梧眼睛还未睁开,说话仍需用尽全力,开口时叫的也不是父皇,而是那个妖姬。
皇上的手在一瞬缩了回去,不满亦有些些失望,这几日自己除去上朝,只差住在东宫了,甚至也在心里悔过,往后不求他明政,只求他忠君。不想这儿子不长心,大病初醒,想的还是男女之事。
但看到太子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又不忍在这时候训教,不得不挥手命碧月与陈鱼去将人带来。
“还不快将人带过来!”
下房里,碧月开锁进来,面对狼狈的江疑,她竟只作寻常,“要不要换件衣裳?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在呢,御前失仪,小心又要被罚。”
“不要。”江疑扯扯衣襟,“你也是,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来看看我,送些吃食,你是要饿死我不成?”但见碧月眼下乌青,两颊的肉都下去了,便知她也不好过。
碧月搀起江疑,替她抓了两把头发,好歹捋顺些,不那么蓬头垢面的去见人,“良娣也不问问殿下如何了?”
“是你来请我,那不就是他醒了,否则来的就是带刀的侍卫了。”江疑拍落碧月手掌,“就这样,让太子看看我为他吃的苦。”
皇上不想见江疑,又几日不曾好睡,如今太子安然醒来,喝了药精神也好些,甚至能坐起身子了,惠贵妃好歹劝着,叫人搀扶了回去休息。
江疑进了大殿,小跑上前,在床前一跪,那泪是说落就落,“殿下!殿下终于醒了!殿下不知,妾……”
“先换了衣裳再来!”苍梧皱眉,身子亦往后挪了挪。
碧月二话不说,强搀江疑起身。
片刻,江疑衣冠整洁回来,依旧在床前一跪,这回更近了些,双手扒着床沿,可怜巴巴瞅着苍梧:“殿下……”
苍梧深情脉脉看着她,“可是受了委屈?”
这一问,倒叫江疑不好抱怨了,转脸又是那白兔模样,“为殿下做事,妾不委屈。”
苍梧勾唇一笑,撑着软枕招手。
江疑便起身拥上去。
“可有发生什么?”苍梧在她耳边问。
江疑轻轻咂嘴,“没有。”
“什么都没有?”苍梧又问碧月。
碧月屈膝道:“回殿下,确实什么都没有。”
苍梧的食指轻轻在江疑臂膀上敲着,“是我想错了?”那自己趁虚弱之时,连干三碗有毒之药,岂不白白受罪一场?
江疑又道:“不过,听说二殿下日日在宝华宫诵经,求上天垂怜,要他最敬重的大哥哥早日醒来。”
苍梧一声冷笑,转头又问:“我昏睡这些日子,你有没有为我在佛前苦求?”那幽深的瞳仁就这么盯着怀中的江疑。
陈鱼一听这话,不动声色挪移,后退两步。
江疑摇摇头,又钻进苍梧怀里,一双眸乱转,“佛能镀金身,却要我无欲,我不信他,我可是在心里为殿下求了的!比在人前装模作样要真一些。”
一番话说得苍梧笑个不停,倒没从阎王殿里刚捡回一条命的枯态,“我也给你镀金身。”
陈鱼又不动声色挪移,上前两步。能如此轻松拿捏太子心性,陈鱼暗地里也佩服。若碧月有这手段,如今也能争上个良娣了。
几日后,苍梧恢复得比往常还好,能下地,亦能与人多说几句话了,照荫台还是得去。
这日醒来,婢子送上的是一件广袖圆领对襟长衫,颈下盘金扣芯镶的是紫玉,金线密织如意云纹的滚边,沿着纹路细细纳了大小形状如出一辙的米珠,从颈前直缀足下。
江疑本还懵眯双眼,想等苍梧去了,再睡个回笼觉。看见这衣裳,立时就困意消散,掀了被子下床,随意漱口净面,便急着叫碧月。
“快!快给我穿上!”
又唤人拿了妆台上一支累金攒凤步摇相配,在长镜前踮着脚尖转圈儿。
“殿下当真要给我镀金身?”
陈鱼领着宫婢为苍梧更衣,亦忍不住偷瞄这金灿灿的衣衫。
苍梧戴冠,信步而去,声音越来越远,“我说了,为我做事,荣华富贵用之不尽。”
说来江疑也是快意恩仇之辈,重得恩宠的第一件事,就是报那一饼之恩。
院子里,那老嬷嬷抱着一筐子油饼发愁,一旁人讥笑不停,“还说要十倍百倍报答,原是十倍百倍的饼子!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赏赐,可管饱!哈哈哈!若是灾年,也能价值连城呢!你可要收好了,别让人惦记了这上头的赏赐!”说着就要伸手拿一个来吃。
旁人更是讥笑声不断。
老嬷嬷气得嘴眼歪斜,她们这等老妇,早不用顾及什么体面了,龇牙咧嘴得抽回手,“你看不上你别吃!”
转身回了屋里,自己抱着筐子啃饼子。
有些干巴,还要拿壶水来下一下。自然心里也抱怨的,主子们再不济,手指头缝里漏下的一点儿,都够她们吃好几年的,这个良娣到底出身低贱,做事上不得台面,若是有机会重来,再不会给她油饼了。
心里想着,嘴也不停,油饼子吃了一个又一个。
“哎呦!什么东西?硌了我的牙!”老嬷嬷捂着侧脸,睁眼细看,油饼里夹的是明晃晃的金饼!
忙探头四下瞅了,确认无人得见,将金饼擦拭干净,小心揣进怀里。在心里立时就改了口,若是能重来,就不能给油饼,要给“良娣娘娘”一个新鲜足料的肉饼了!
按宫规,江疑这位分是不得被称为“娘娘”的,但嬷嬷敬她,心中便愿意叫她一声“良娣娘娘”。
出身低就是有低的好处,江疑有一样旁人都没有的优点,苍梧看得明白,亦愿意成全。
便是大方。
愿意给到下头人实打实的好处,人家才肯为你实心办事不是?这一点,高堂上坐久了的人,是不能体会的。
余美人却能,如今身边只小亨一人,既要贴身服侍,又要周全宫内事,难免力不从心,想着提拔个内侍,又担心错信了人,迟迟不敢下定。
一日,在甬道上看见个提水的小内侍,不过是因将水洒了出来,溅湿了管事的鞋子,是又打又骂的,他也是诺诺跪地,拿袖子擦着,一声不吭。
余美人冷眼看着,并未上前行侠仗义,只打听内侍名姓,隔日,小内侍就进了雨乐宫。
“多谢余主子!”
窗边的美人榻上,余美人单手撑额闭目休憩,闻言只是轻甩丝帕,“我提拔你,可不是因为心善。”
“奴婢明白,奴婢定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宫婢送来今日进补的羹汤,小内侍殷勤接过,膝行奉上。
“你叫什么名字?”余美人坐起身,却并不接,只是明知故问。
“奴婢名叫宋光。”
“宋光……这汤就赏你了。”余美人定定瞅着眼前人。
小亨立在余美人身边,居高临下道:“主子赏你,喝就是,往后跟着咱们主子,好处有的是。”
宋光喏喏连声,将汤当着二人的面喝个见底,又再次叩首谢恩。
“皇上说夜里要过来,您该准备着了。”小亨打发宫人将宋光带下去换衣裳,随后提醒。
余美人缓缓起身,坐至妆台前。
小亨开了妆匣子,又道:“太子那里没了事,皇上又是日日来看您,依婢子看,主子您的好事将近!”
余美人指尖一指,选了个掌心大的芙蓉绢花,兀自欣赏镜中容颜,淡淡开口:“我不会有身孕的。”
小亨的手一扽,戳疼了余美人。
“小心些!”余美人嗔道,“我都不慌,你慌什么?”
小亨只觉惊惧两全,且久久不能消散,沉思半晌,方恍然大悟,刻意压低了声音,“主子,您是觉得刚才那碗汤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