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十四再次出现在教室里时已经是第二节课后了。
于盘锦嘴里叼了根牙签,目光不善地扫过来,正欲起身却因为上课铃,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下节是班主任的课,她踩着高跟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了底下的同学一圈,唯独在沈十四脸上顿了下,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头,很快又被自己刻意压下去。
“同学们,一年一度的pik考试要开始了,卷子今天已经到了,至于难度与范围都与往年一样,没有范围,在此就祝各位想参加pik的同学们金榜题名,得偿所愿。”她笑了笑:“虽然知道你们很迫不及待,但现在还是开始上课比较好。”
于盘锦的中性笔转了两圈,笔尖晃晃悠悠指向了沈十四。
他眯着眼盯着那个背影好半天,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开嘴笑了。
“沈十四,出来一下。”
于盘锦站起身,在张森弈万分惊奇的目光下平静道:“我有话跟你说。”
于盘锦居然开始跟沈十四好好说话了,张森弈挑了挑眉,目送那两道身影转出教室门,摁亮了手机。
哦?他会给我发消息?
发的什么?
……哇哦。
“没记错的话上次的英语考试你是第三?”于盘锦上下打量沈十四一番,他笑了,“好厉害啊。”
“我们好歹这么多年朋友了,帮帮我呗。”
沈十四:“你居然想让我帮你在pik考试中作弊吗,这么危险的事我才不做…”话音未落沈十四整个人被一拳灌翻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了铁制水管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没给你选择的权利,你必须做,听懂了吗?”
沈十四趴在地上,在于盘锦看不见的地方抽了抽嘴角。
一个二个都像弱智一样。
他转过来,笑了下:“不如…?”
“不如顺便也帮帮我怎么样?”
声音是从背后的门外传进来的,张森弈低头看着手机,笑了。
“于哥,我看见了一点特别劲爆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于盘锦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放开扯着沈十四头发的手,就着这个动作转过身,声音压得很沉:“什么?”
他低头同样看着手机屏幕,嘴上还有没说完的半句话:“这个东西最好足够劲爆……”紧接着,他慢慢睁大了眼,瞳孔缩得极小,嘴角不受控制上扬到了一个几近扭曲的程度。
他由衷道。
“沈十四啊沈十四,你好厉害啊,我想,那位警察先生一定会很乐于看到这个视频。”
沈十四不用问都知道手机上是什么东西了。
他叹了口气,瘫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银色水管发呆,一言不发。
直到他的小腿被人踢了踢,于盘锦低着头,面无表情道:“你最好告诉我,你在思考怎么作弊。”
啪!
沈十四猛地坐起拍了下手:“我知道了。”
于盘锦和张森弈被吓了一跳,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认为自己似乎开始被这个神经病同化了 。
于盘锦抽了抽嘴角,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些懊悔自己站在这,从而浪费了宝贵的复习时间。
“我答应帮你作弊,对应的,你要删除视频。”
沈十四嘴角抽搐,他在地上淡淡补了句,“我可不想因为同一个破事再被威胁第三遍了。”
张森弈皱了一下眉,他缓慢拖动着进度条,瞳孔中反射出手机的光亮,紧接着被说服了一般叹了口气:“行。”
两道目光居高临下的同时扫视下来,眼神中居然带了说不清的期盼与希冀,躺在目光焦点中的沈十四向上看过去,很不幸地与他们对上了视线,于是只好面无表情地领略了下他们肮脏到令人作呕的眼神:“你们很开心吗?”
于盘锦和张森弈被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下一个问题打断:“就因为我答应帮你们作弊,你们可以考上pik,然后去国外进修?”
“我不太明白。”
“草,这疯子又犯病了。”于盘锦忍无可忍对着沈十四的小腿踹了一脚,“我实在不理解这种玩意到底是怎么把排名考那么高的?”
张森弈笑了笑:“谁知道呢。”他低头操作了一下手机,相应的于盘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来看,随后眯了下眼,和张森弈勾肩搭背地走出了厕所。
傍晚3点,一张书桌还亮着灯。
大堆的学习资料被堆在桌子上,一只红色的水笔被拔了盖放在一张没做完的物理卷子上,从被字迹铺满的草稿纸上不难看出这张桌子的主人学习似乎很认真。
……
如果忽略每一本书上面几乎都蒙了一层厚重的灰的话。
书桌的主人没有外出,也没有窝在床上打游戏,她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握着手机的手正在抑制不住地颤抖,那支红色的水笔挨着她,因为接触而滚下了桌子。
清脆而响亮的一声。
咚。
房间里的寂静被一支笔打破了,这微不足道的声音终于让她动了动眼珠子,侧着眼盯了那只笔半天才想起来:要把那只笔捡起来。
身体动不了。
全身都是僵的,体力似乎从每一个毛孔蒸腾了出去,挥发在空气中,逐渐消逝。
但她还是坚持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腰骨的悲鸣中弯下腰,试探着用并不好用的指尖拎起它。
那支笔离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近,红色的笔盖在昏黄色的灯中散发着刺目而异样的色彩。
脸颊也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
“唉?”
自己为什么躺在地上?
她眨眨眼,刚才她是想做什么来着?
哦,把笔捡起来。
那只红笔掉在距离她头顶出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努力地向上看了一眼,伸出手去够。
然后在离红笔更远的门缝下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
哐当!!玻璃水杯碎裂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打破了这令人无限恐惧的画面,方芹猛地一抖,发现自己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桌子前捏着手机,红色水笔还滚落在地上,自己从始至终根本就没离开过座位,门缝下也没有什么眼睛。
她站起来,起身时动作太大带倒了堆若高山的学习资料,可她本人根本无暇顾及,朝着发出声音的房间冲去。
走廊上的光彻底照进了偌大的房间,却只照到一张空落落的床已经一张简单至极的书桌。
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瘫在病床上,旁边的医疗仪器正乐此不疲地发出昂贵的鸣叫。
地上,陶瓷杯子碎了一地。
老人看着冲进房间的方芹,眼角流下一滴黏稠而浑浊的泪。
方芹跪在地上,伸手抱住了床上的老人,声音忍不住地发颤。
“没事的,我一定会治好您的,奶奶。”
“方芹方芹你是不是确定这次考完后就直接出国了呀?你家又有钱,你英语又好,要是真考上了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呀!”
方芹笑了笑:“唉?可是我家人已经帮我铺好国内的路了,等我从方仓毕业就去直接继承他们打理好的公司…pik嘛,就是考着玩玩。”
女生发出尖锐的惊叹。
“欢迎参加PIK英语考试。考试将于北京时间上午9点整准时开始。现在是考前准备阶段,请各位考生注意…”
“快走吧,考试播报都开始了…”方芹推了那个女生一把。
女生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一走,露出了坐在方芹斜对面的人。
方芹匆匆只是扫了一眼手就又开始抖。
沈十四:“……”
他收回盯着方芹的视线,才发现于盘锦正直直盯着自己。
“看上我们班大小姐啦?眼光不错嘛。”
张森弈在旁边嗤笑了声,没言语。
“现在是北京时间8点50分,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请监考老师进入考场,请学生回到自己的座位,禁止交头接耳…”
沈十四对着于盘锦和张森弈笑了笑:“快回去吧,考试要开始了。”
卷子很快被监考发下来,沈十四扫了眼。
题量很大,大片大片的英文密密麻麻地占满了试卷的所有空间,一眼看去几乎所有单词都超纲了。
考试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沈十四低着头,将答题卡上的圆圈一个个涂满。
时间还剩半个小时。
于盘锦额间开始渗出大颗的冷汗,两只眼睛盯着沈十四乌黑的后脑勺,简直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直到,教室里响起细微的用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
霎时间,于盘锦和张森弈的视线一齐落到了沈十四骨节分明的手上。
紧接着沈十四开始用指腹有规律地敲击桌子。
五个答案为一组,从大拇指开始算ABCD,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无声无息。
于盘锦盯着那只手,思考了半天,最终实在不认为对方有什么理由会骗自己。
眼看着沈十四的答案大半都与自己对上了,于盘锦松了口气。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考试铃声终于响了,一切的一切在这时候都被这简单地告一段落。
于盘锦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卷子。
不用说,他非常满意。
还有什么可以比得上作弊没被抓,人生要开挂,以及提前几十年就保证后半生衣食无忧而来的痛快呢?
啊,这操蛋的校园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于盘锦笑起来,就连沈十四也看得顺眼起来,他站起身,朝着沈十四的座位走去。
“我把视频删了,历史记录也是…现在来告诉哥们,你是不是真看上方芹了,不如…”
剧烈的惨叫声猛地从楼底下传上来,带着说不清的绝望意味。
于盘锦心情好,他挑了挑眉:“哎呦,是有人没考好跳楼了吗?”
“跳你大爷啊,于盘锦,卷子…卷子着火了!”
张森弈座位在教室的窗边,他往外看着,眼睛瞪得极大,声音几乎嘶吼:“运卷子的车,连同我们刚写完的卷子,一起被烧了!快…!下去救火!!”
于盘锦愣了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抬起脚往楼下冲出百米。
其实他还是蒙的,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着火了,卷子?有可能么?
那我的未来呢?
2楼到操场不过百米,先映入眼帘的是狂妄的火焰,火舌足足窜了五六米,然后是烧焦的气味。
那种,比沈十四劣质烟草味还要刺鼻的,深吸一口就能从鼻腔一路刺痛到肺腑的浓烟飘然而上。
“快!快救火啊!你们愣着干嘛?!快救火…!”
于盘锦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看着周围负手而立的领导们,几乎发出比平时声调高了七八倍的惨叫:“动一动啊!”
“于哥…”
“滚开!”于盘锦一个肘击将试图将自己拉出火场范围的张森弈打倒,他不可置信死死盯着那辆运卷子的车。
直到七八只手,同时摁住了他的胳膊与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当他整个人粗鲁地地往后拖时他才回过神来。
卷子没了。
于盘锦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把摁住他的人撂倒,可是无论他使多大力气,总有人会再次不知疲惫地摁上来 。
直到将他摁倒在地上,直面青天白日与高耸的教学楼。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于盘锦在玻璃后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将双手背在后面,轻轻歪着头,看着这边。
于盘锦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是你!
沈十四!
是你干的!
于盘锦不再挣扎,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目眦欲裂。
pik考试是在周五,考虑到准备这个考试让很多学生身心俱疲,方仓都会提前放学。
而这次提前放学仓促又慌乱,平时想见见不到的校级领导个个如丧考妣考批,脸从上到下绿成了韭菜。
一届一次的,严密性高达偷税惯犯家中保险箱的,穷人唯一一次可以直接跨越阶级的考试。
就这样被一场大火烧得明明白白。
傍晚,一盏微弱的灯光模糊地照亮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小巷,巷子的末端被黑暗笼罩,很明显,那盏微弱的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一位戴着兜帽的少年正好路过这条巷子,他偏头看了一眼,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抄条近道。
还没等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一只手忽然从巷子口伸出来,粗鲁地地将他整个人都拉了进去。
紧接着,是一条粗如手腕的木棒与无数只拳脚。
为首的男生连脸都懒得遮,他指挥着众人将少年的手臂拎起。
然后将木棍举过头顶,带着怨恨与极致的恶意。
“沈十四,我草你妈!”
木棍落下,随着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与撕心裂肺的惨叫。
于盘锦还不满意,他发了疯一般机械地将木棍一遍遍举起,然后蓄满了力气,带动着全身落下。
哐!
这次的殴打持续了三个小时才结束,沈十四的手臂自手腕处往上处已经扭曲变形,一看就知道是骨折了。
不,这种程度,骨头大概都碎了吧。
早上,急促的敲门声在沈十四门口响起,犹如催命。
就在警方准备对这扇门进行爆破的时候,沈十四这才吊着手臂,用一只手缓缓打开了门。
然后他与王磊松和他的实习生来了个四目相对。
沈十四:“……”他终于领会到一个人会无语到苦笑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了,沈十四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
“啊警官,好久不见。”
“来抓杀人犯?”
“沈十四…”王磊松艰难地开口,目光落在沈十四打着石膏的左手上。
沈十四笑了半天,几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王磊松蹙眉,只好打断他疯狂地笑。
“沈十四!今天有正事找你,至于你那一段看起来像谋杀了某个人的视频,我们查了一下,近期三个月内根本没有除了你老师以外的任何人失踪或者死亡,现场也去过了,根本不是人的血液…别笑了…你的手怎么了?”
沈十四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离开门边,让出一条路,让自己瘫在客厅的沙发上:“那警官是来做什么的?来看望一下可怜的残废?”他举了下裹成石头的左手,似乎也觉得自己随口敷衍的理由有些好笑:“被门夹了下。”
“…你父母呢?”
沈十四低着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一会:死了。”
这个回答让王磊松呼吸一顿。
他无言以对,只好切入正题:“我再问你一次,你最后一次见到李延老师是什么时候?”
李延,那个死相凄惨的方仓老师。
沈十四用他明显比普通人浅很多的眼睛看着王磊松:“你不觉得现在问我太晚了点么?”
“是有人说了什么么?”
王磊松闻言一僵,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实习生一拍桌子:“哪来那么多废话?警察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沈十四:“第七节课后。”
王磊松:“你与他说了什么吗?”
“我问过他要去哪,但他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王磊松点了点头:“你与你们班的方芹关系怎么样?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举动?”
“哦。”沈十四淡淡应了句:“我知道。”
“她有一段时间身体很不好,很久都没来学校,然后拜张森弈所赐,那段时间我去了很多趟医院。”
“然后,有一次在计划生育科看见了她。”
王磊松拿着的玻璃杯,咣当一下碎在地上,在沈十四的埋怨声中,他麻木地弯下腰去捡。
然后,指尖渗出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