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十四家里出来的时候王磊松仍然是恍惚的。
沈十四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有人重新补录了口供，给了警方新的调查方向。
报警人是方芹。
理由是□□。
她举报说于盘锦和张森弈在李延失踪前一天晚上□□了她。
可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怀过孕，还打过胎。
而且时间是在李延死之前。
他猛地拍了一下实习生的后脑勺：“傻站着干嘛？等着报告自己出现在你的电脑上吗？现在就打电话去医院查！再传一下方芹来警察局，我有事要当面问她！”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王磊松脑海中浮现出来，方芹恐怕被强迫了不止一次。
审讯室里。
方芹用力扣着指甲旁边手皮，直到冒出鲜红的血珠。
一位女警坐在她面前，放缓了声调：“放松……我就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王磊松站在审讯室玻璃后，一眨不眨地盯着方芹。
方芹低着头：“你要问什么？”
“我们调查过你举报的于盘锦和张森弈去的那所酒吧，什么都没发现，小姑娘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你遗漏的细节吗？”
方芹撕手皮的动作一顿，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就在警察小姐想去查看颤抖不止的她的时候，方芹突然开始嚎啕大哭：“不止那一次……我……我上次怀孕了……但是他们，他们把我扒光了，我没留下证据……也没听老师的话……”
“李延……那个老师，不是个好东西啊姐姐，怀孕这件事我对谁都没说过，他突然就知道了，冲到医院让我不要打胎……”
警察小姐温柔地递了杯水给情绪崩溃的方芹：“不着急，慢慢说，发现怀孕的那天为什么不报警？”
方芹沉默了很久，她又开始抠手，血顺着指尖流下来：“那段时间奶奶病重，又在处理家里的后事，没时间管这些。”
“但是李延，从头到尾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家破产，知道我父母双亡，知道我被侵犯。”
“他居然还跟踪我，简直就是个窥探别人**的变态！”
王磊松面色铁青站在玻璃后面，气氛紧张到无时无刻不让周围的同事以为他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没有了么？”女警仍然是那幅温柔的语调，方芹盯着她，片刻过后，目光越过了坐在面前的女警，停在了那面单向玻璃上。
似乎在与玻璃后的王磊松对视。
“有。”
“在被□□那天，我好像看见他了。”
方芹走出审讯室，就算坐在大堂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王磊松看着她走远，这才终于有处发泄他的怒气，狠狠地垂了下电脑，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怒气而发抖。
李延不是变态，是警察，是他的同事。
查的是校园暴力以及大规模的未成年怀孕事件。
他不让小姑娘打胎是在试图让小姑娘保存自己的最后一条可以走法律手段的路。
李延不是傻子，他绝对不会当着方芹的面去将方芹的家庭背景一点一点问清楚，但坏就坏在方芹太敏锐了。
而李延太照顾小姑娘了。
而方芹始终认为李延是个变态，为了报复，故意隐瞒了她在酒吧见过李延。
导致整个调查组的进度停滞不前。
“传唤于盘锦和张森弈让他们来一趟警局。”
……
但联系到的居然只有张森弈一人，他与他的母亲一起站在警察局门口，面色铁青。
他环顾了下四周，似乎在找人，紧接着他皱着眉，跟着王磊松来到审讯室：“有什么事吗？”
王磊松对于这小畜生没有任何好感，但还是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七月十二日晚上9点你在哪里？”
张森弈愣了一会：“在酒吧和哥们喝酒，有什么问题吗？”
王磊松猛地拍了拍桌子：“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在场只有你们两个？”
张森弈这下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了：“还有方芹。”
“没了？”
“没了。”
“骗人！现场明明还有一个人，你们把李延怎么样了！”
张森弈面无表情：“那你们去查监控吧，我不知道，也没见过李延。”
王磊松沉默下来。
那个出事的酒吧被打扫得太干净了，而且半个场地都涉及了灰色地带，没有监控。
附近年久失修，只有零散的摄像头还在工作，对于破案没有任何帮助。
“你们两个大晚上找人小姑娘干嘛？”
“小姑娘？”张森弈突然笑起来：“她算什么小姑娘？”
“不就一小姐么？”
“张森弈，注意言辞！这是什么地方！”王磊松怒吼出声。
张森弈表情却莫名其妙：“咋了？她报警说我□□啊…”紧接着他缓缓睁大眼睛：“她同意了啊。”
张森弈丝毫不躲闪地对上王磊松的目光：“她家不是破产了吗，同学之间不是应该互相帮衬一下吗？”
王磊松被这番大言不惭的言论震碎了三观：“现在人家报警说你□□，这可不是小事，张森弈你想清楚再说话。”
张森弈：“……”他还是低着头，最终一摊手：“行吧，算我倒霉，我猜她是想私了？”
“她还想再要多少钱？”
方芹要20万。
张森弈听得目瞪口呆，他不可置信道：“卧槽方芹你穷疯了吧？”
方芹低着头：“我要20万，给钱就私了。”
“小姑娘，我看你年龄也不大，怎么这个年龄就出来干这种事情…”张森弈母亲蹙眉：“20万我不是付不起，但是你说我儿子□□，事情要不是这样，我绝不姑息。”
张森弈：“妈，她当时真同意了！！我真没□□她啊！”
张森弈母亲眯了眯眼：“小姑娘，□□你的真是我儿子吗？”
方芹咬着嘴唇一点头。
张森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怒不可地低头扫了一眼手机，总算明白这个婊子为啥告自己□□了。
“卧槽了于盘锦，你他妈真没给钱啊。”
合着这是想告去于盘锦□□，顺便把给钱的自己也告了，想再从自己身上捞一笔。
“草，别提了，Pik考试砸了，别说给个小姐钱了，我他妈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因为你，我被坑了20万。”
“？”
“那你给呗，又不是没有。”
“还有，你被坑了20万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森弈眯着眼，再也懒得理于盘锦，只是敷衍地打字。
“……你明天去警察局一趟，警察有事找你。”
张森弈母亲当着警察的面给方芹转了钱，并仔细盯着方芹签完了谅解书后，微微对着警察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
王磊松认为，张森弈母亲还是很明事理的。
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小畜牲呢？
张森弈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霓虹灯从家里巨大的落地窗前穿过，印在地板上，灿烂而美丽。
张森弈毫无兴趣地看了一会，抬脚就想走。
然后被一个有力的胳膊揽了回来：“你受委屈了。”
张森弈母亲紧紧地抱着他，有力而温暖，张森弈周身都环绕着她身上的温柔的香水味，带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感，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感官。
一个温暖又舒适的怀抱。
但，随着时间的增加，那闻过很多次的香水因为距离变得浓郁，也因为距离开始变得不能忍受。
于母亲而言，这个代表了她最真挚而不容置疑的爱。
可很快，这个爱变得更加有实质性，柔软的嘴唇突然落下来，带来温热而粘腻的触感，她先是缓慢地亲吻了眼睑，而后就开始缓缓下移。
脸颊，鼻翼。
属于母亲呼吸的温度尽数喷洒在张森弈脸上，温热…又恶心。
这完全不是一个母亲该对儿子表达的正常的感情。
没有一个母亲会对一个17岁男孩这样做。
在她的嘴里，这仅仅是为了表达爱，是母亲最为直接的关心。
直到，她的嘴唇完全覆盖在张森弈的嘴唇上，香气逐渐渗透骨髓，腻得让人想吐，那种不适感便犹如附骨之蛆，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然后，喷涌而出。
“妈！你怎么又这样！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张森弈简直忍到了极点，他从未这样对自己的母亲嘶吼过，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并猛地推开对方：“我不需要你这样的爱！你这样的举动让我很恶心你知道吗！”
在他人眼里，母亲总是温柔而礼貌的。而在张森弈眼里，母亲是魔鬼一般的存在。
因为，自从懂事开始，母亲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视角，而是在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炙热而真诚的眼神看自己。
这种眼神应该去看一个爱人，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极致的嘶吼让张森弈开始有些缺氧，他死死看着呆愣在原地的母亲，却似乎又在惊恐一般向后退了两步。
母亲愣了很久，而后，用带着近乎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张森弈：“你，说我恶心。”
“你也觉得我恶心！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我做错什么了？我去给你收拾烂摊子，因为我爱你，我去摆平你在学校打人，因为我爱你，你为什么不肯理解妈妈呢？妈妈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啊…你说啊！”
女人的声音猛然拔高，几乎在用尖叫的语调扯着嗓子喊，完全没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你也认为我恶心！”
她失控地拿起餐桌上摆着的花瓶，朝着张森弈咋砸来，张森弈吓了一跳，勉强侧身躲开，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这一下好像费尽了女人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头发四散来：“你也说我恶心…”她喃喃道，随后终于是崩溃了，开始又哭又笑，双手死死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哈哈哈哈我儿子说我恶心…”
张森弈看多了这副模样，缓缓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女人的哭声终于停了，她轻轻敲了敲门：“我们谈谈好不好？”
“……”
“妈妈真的特别爱你。”
门没有动静，或许是看出张森弈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母亲又加重了敲门的声音。
“妈妈也不想这样啊，出来吧，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
“……”
“张森弈…”
门还是没有动静，母亲顿了一会儿，整个家陷入死寂。
“你为什么不肯理解妈妈呢，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她的声音幽幽的，带着埋怨与愤恨，于是。
但是，门依旧没有动静。
她的声调再次拔高，几乎在用砸门的力度去敲门。
“张森弈你给我出来，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样子，张森弈！出来！出来！”
“……”
女人似乎终于放弃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30分钟后，她又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到门前。
她没再像之前那样声嘶力竭地怒吼，只是操着一口平缓的腔调，淡淡的：“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的生日，银行卡的密码发你手机上了…夏天不要吃太凉的，衣服都在衣柜里啊。”
“还有……”
张森弈坐在书桌前，听见她声音，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要干什么？
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这个想法在张森弈的脑子里猛地炸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连滚带爬地开了房门，正好看见准备出门的母亲。
女人用半个小时重新收拾好自己，甚至带上了平时只有重要场合才肯带的那串昂贵珠宝，听见声音，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平淡地瞥了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张森弈双腿一软，最终跪倒在母亲面前。
“我错了，妈。”
“我错了，对不起。”
霓虹的灯光照在张森弈矮小的身影上，将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盘锦在网吧里看着手机发呆，他不可置信地反反复复看着未接来电与张森弈最后给自己发的消息。
什么意思！
警察为什么会找上门来！什么意思！张森弈…张森弈他说了什么！方芹…不，方芹应该不碍事，她当时应该不是清醒的。
但是！张森弈，他怎么敢的！这是想把自己撇干净么？
人是一起打的，尸体是一起抛的，土也是一起盖的。
他怎么敢的？！
不对，他敢。
李延死的时候尸体根本没变成那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明明自己只是拿了个冰锥刺了他一下，后续也是仗着周围没监控才成功把人开车运山里的。
尸体怎么就莫名其妙会变成那个样子，在场就两个人。
于盘锦自己没干，那就只能是张森弈干的。
他就知道!能有一个把儿子当恋人的妈能是什么正常人！
但是这两天他手机没开机，连家都没回，警察也没有兴师动众地满大街找自己，应该只是到了怀疑这一步。
“干得好啊，张森弈，你居然把我卖了，自己想要无事一身轻…好啊！真好啊！”
于盘锦猛地站起身，把面前的啤酒瓶子一把扫在地上：“张森弈，你真是好样的。”铝制的啤酒罐叮铃咣啷地落地，很快便淹没在嘈杂的环境中了。
没掀起一丁点风浪。
a城的早上总是弥漫着雾气，6点的太阳破开层层迷雾，形成狭长又明亮的光柱，错过顶尖的树梢落在地上。
沈十四眯着眼，用仅剩下的那只手遮了下眼睛。
阳光，好刺眼。
他一进班，十几道目光就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目光淡漠地扫过他打着厚重石膏的那只手，又幸灾乐祸地移开。
方芹坐在座位上正在与其他女生交谈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笑。
“刘鹏。”
沈十四站在刘鹏的桌子前，轻轻叫了声。
刘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沈十四垂眼，长长的睫毛在他浅浅的瞳孔上俯上了一层轻薄的阴影，他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桌子，又叫了声：“刘鹏。”
对方还是趴在桌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是你把视频发给张森弈的吧。”
刘鹏：“……”他终于装不下去了，抬起头，却将视线转到一边：“是我。”
“不对，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刘鹏盯着沈十四看了半天，脑子慢半拍才想起来那视频的内容究竟是些什么东西，目光逐渐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啊，因为你那天看到的滚在地上的东西真的只是个篮球…”沈十四歪了歪头：“你不会真觉得我杀人了吧。”
刘鹏足足用了几十秒才正确理解了沈十四话里的每一个字。
“那个篮球我那天就给你了，刘鹏同学，你不会扔了吧？”
“不能扔啊，那可是重要证物，还在么？”
“……”
“啊…”沈十四发出了一声遗憾的叹息，他拖长了尾调，面无表情地盯着刘鹏：“真遗憾，我弟弟最近想约我打篮球呢，看来要爽约了。”
“沈十四！你来一下。”班主任踩着她的高跟鞋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十四。
沈十四慢悠悠转身，跟着班主任走了。
啪！
一个利落的巴掌落在沈十四脸上，一个红色的巴掌印瞬间从皮肉上肿起，占领了半壁江山。
沈十四偏了的头转回来，捂着脸：“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pik考试是不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是不是你！”
“……”沈十四沉默了半天，从他的嘴里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啊…？”
“老师…”他转过脸，盯着她，笑了：“我英语全校都是能排上名的，我有什么理由毁掉它？”
“您是疯了么？”
沉默…
班主任几乎气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颤着声音：“沈十四！知不知道我们班上有多少人就等靠着那个考试逃离这个地方，这些事情都跟你无关是吗？别人怎么样，活得好不好…都与你无关是吗？！”
“是啊。”
沈十四背着光站着，他笑了：“说到底，我还是不太理解…”
“说到底…别人的生命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他过得怎么样，期待着怎样的事情，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啊…人到最后不是都要死的么？”
“管我屁事。”
学校想开除沈十四。
但直到一周后这事儿都没有批下来。
于盘锦盯着还在调查那四个大字，手中的手机被捏得咯吱一声。
方仓到现在都没因为车着火了而报警，因为他们没法对外国的那所贵族学校交代，也没法对各位少爷和特招生的父母交代。
给了方仓替罪羊，它居然还不领情。
真是给它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