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孩子平时很乖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啊，他不可能打人的。”
“什么？霸凌？！哦不不不，您说得太严重了。”
“喂，你说句话啊张森弈，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啊，你说句话啊。”
“啊对不起，他，可能太紧张了……”
“那个，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王磊松靠在办公椅上，无视同事无声谴责的眼神，在座位里毫无道德心地吞云吐雾，几乎无视了面前有些拘谨的女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张森弈的母亲，她烫着十分好看的大波浪，细白的脖颈旁两个耳坠在灯光的反射下隐隐散发出火彩，看起来极为有气质。
她蹲下来，用镶满钻的紫色指甲轻轻抚上沈十四的脸，满面心疼：“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对吧，阿姨看你也是个乖孩子，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沈十四：“……”
他缓缓向下移了下目光，漂亮的琉璃色眼珠在耀眼的美甲钻石上停留了一秒。
“好漂亮的手啊。”
女人的手指明显一僵，她勉强笑道：“谢谢，阿姨也……”
“但是你的体温很恶心，可以请你放下去吗？”
少年人的先礼后兵明显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女人这次是彻底没反应过来：“哎？”
啪！
沈十四可没那个耐心等待，面无表情一把挥开了她在自己脸上的手，转身对着警察局的卫生间冲了过去。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人类的体温黏腻，温热，像是滑腻的蛇缠缚在每一处骨节上，蠕动着然后向上蔓延开来，顺着每一寸的血管上涌……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想吐。
胃酸开始上涌翻滚，但可惜的是今天沈十四一口东西都没吃，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从水池边站起身，用指腹抹掉脸侧的水珠，尝试对着镜子牵起嘴角勾勒出一个笑容。
咚咚。
门被人用指节扣响：“还好吗？”
沈十四未成形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他拉开门：“是让我来签调解书的？”
王磊松早就把烟掐掉了，他沉默地看着沈十四，半响蹦出个字：“嗯。”
“视频已经给他妈妈看过了，她希望调解，我觉得……”
“东西呢？”沈十四将袖子卷上去，露出一段小臂，他没抬眼：“我困了。”
王磊松大概是没弄懂困了和调解书有什么联系 ，他十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在会议桌上。”
沈十四眼都不眨从厕所出来挑了根笔，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就走。
A市的街道非常复杂，沈十四双手插兜，开始满大街遛弯，完全没有要回学校的意思。
他班主任大概怕他半路死在学校，给他特批了两天假养伤，并示意他赶紧滚，别再搞出什么破事碍眼。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逛到了美食街，摸遍全身上下，终于掏出了几块钱买了串甜品串串，并笑眯眯接受了串串阿姨看他可怜给他投喂的一个章鱼小丸子。
不多时，五个软糯甜腻的丸子就葬身伤口，沈十四探出舌尖舔了舔嘴角，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低头看着签子上最后一个淋着琥珀色枫糖酱，白生生，软糯糯的糯米丸子，碾着圆滚滚的竹签在指腹上来回挤压，最后停在冲血的指尖。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等沈十四再次光临学校时整个人容光焕发，按于盘锦的说法就是这王八蛋的性格是越来越扭曲了，恐怕精神不太正常。
因为，他看起来心情太好了。
他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对于一个受害者来说的屈辱与不甘心，甚至有些时候还能勉强扯动嘴角，笑一下。
于盘锦感觉自己被人冒犯了。
这家伙明明是彻头彻尾的m吧！
他看着不知道怎样撬开厕所门，若无其事回班上课的沈十四，额角跳出了快乐的小青筋。
妈的。
下课后。
一只长腿越过了课桌，重重踹在沈十四的桌椅上，课桌应声倒地，连着一起倒地的，还有被牵连的沈十四。
一只红色的篮球被沈十四猛烈的动作撞到，咕噜咕噜缓缓从暗处滚出来，最后磕到了桌角，停止不动了。
所有人都没有当回事，直到，被球撞到桌子的主人像是被毒蛇一口咬穿了脆弱的脖颈，惊恐地站起身退避三舍，将身后的桌子再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就跑，像是逃命一般地疯狂地向外冲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见到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这人是学疯了吧。”
“神经病，赶紧去死好吗？”
于盘锦看完了一场闹剧，得到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神经病，只是他身边格外多的结论后，重新转头看向了本应该在地上的沈十四。
出乎意料的，这孙子跑了。
于盘锦面无表情地对着地上的桌子，半分钟后，教室里传来了今天的第三声巨响。
善哉善哉，可怜的桌子终于散架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害我一顿好找。”
“……”
“哦，这样啊。”
“……”
沈十四反手关上天台上的门，保持着背手的姿势，似乎很厌恶地遮了下过于茂盛的阳光，随后低头扫了眼蜷缩在角落里的人，笑了。
“那天的那个人，是你啊。”
“你看见什么了？刘鹏同学？”
刘鹏：“……”
刘鹏蜷缩在阳台的最角落处一言不发，昂贵的西服裤子粘满了蛛网与泥土，下一秒就可以直接打包好进垃圾桶，小小的角落纵然塞不下他这个庞然大物，但他还是奋力向后退着，大概妄想挤进身后的老鼠洞里。
他死死盯着在面前蹲下的沈十四，眼睛瞪得极大，甚至可以看见上面密布的红血丝，两只手开始不住地颤抖，转而捂住自己的耳朵，发丝被指缝夹住，又因为止不住地颤抖被生生拽下来几根。
别再逼他了。
他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
不要再逼他了。
不要再逼他了不要再逼他了……
“不要再逼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刘鹏突然猛地站起，面目狰狞地冲沈十四嘶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极其愤怒地站起身，绕过沈十四去拉天台的门。
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锁舌在缩壳里卡得严严实实，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打不开。
刘鹏的冷汗唰地一下下来了，他不死心地使劲拉着门，却在拉门声中渐渐听见了其他的声音夹杂进来。
咚。
咚。
咚。
咚。
一阵不急不慢的拍球声在他身后响起，那种有节奏的，那种橡胶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让刘鹏汗毛直立。
“刘鹏，接着。”
刘鹏下意识转头，一只红色的篮球飞到了自己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两只眼睛。
这只红色的篮球上被人恶劣地画了两只用线条组成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它的瞳孔画得极小，显得狰狞又恐怖，仿佛要跳出球面，阴森森盯着拿球的的人，盯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一种极其恶心的眼神。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还好么？”
声音是从刘鹏身后传出来的，轻飘飘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沈十四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身后去的，为什么他毫无察觉？
刘鹏保持着低头看球的姿势，一言不发，但整个人却是止不住地颤抖，眼前的球在他的视角里渐渐被噪点占据，直到红色被吞噬干净，只剩下那双恶劣又恶心的线条眼睛。
渐渐地，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远，仔细看却又浮现出瞳孔那个细小的点。
刘鹏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再次跌坐在地上，原本接在手上的篮球被他扔到一边，而沈十四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心地伸出手，似乎要拉自己起来。
刘鹏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左手，作势要在沈十四手上借力。
却在两只手掌接触的时候的猛地使出一阵大力，将对方拉得一个踉跄，右手抄着刚在地上摸到的砖头，抬手就要开沈十四的瓢。
沈十四僵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没想到刘鹏会是这种反应，只好临时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却还是被砖头狠狠砸了下肩膀。
砖红色的硬物立马碎成了几块，在沈十四的校服上留下了一个脏兮兮的印子。
刘鹏见没得手，右手马撒开剩下的砖块，一拳轮到了沈十四脸上。
“刘鹏同学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沈十四被他捏着脖子摁在地上，两个人的处境瞬间发生变化。
“犯法……？我没听错吧，你是在跟我谈法吗？”
刘鹏嘴角抽搐了两下，手上渐渐用力，神色几近疯癫：“我再犯法，也没杀人啊沈十四，你有资格跟我**吗？”
“你敢说两天前晚上7点在风情街发生了什么吗？”
沈十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郁下去，他没挣扎，静静听着刘鹏一字一顿地说：“我看见了，看见你和你的同伙把一个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我不仅看见了，我还录下来了了，沈十四你这种人就是和于盘锦他们一样的人渣，只知道在暴力中寻找扭曲的快感，这样会让你们很爽是吗！怎么办，我全都看见了，你要杀我灭口吗？”刘鹏几乎用嘶吼的音量冲沈十四怒吼：“没有人有资格与我**律，特别是杀人犯！”
“你录下来了？”沈十四微微睁大了眼睛：“等等，你说你录下来了是吗？”
刘鹏松开沈十四的脖子，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他曾在晚上无数次点开的视频。
视频是偷拍所以录得很抖，周遭环境很黑，只有一盏微弱的路灯将底下的事情照亮。
路灯下，一个人正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斧头，一下一下砍着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体型看着很大，完全不像猫，狗就能随便代替的，直到那东西渐渐渗出的液体浸湿了地面，蔓延出一大片刺眼的红色。
紧接着，随着令人肉麻的咔嚓声，很明显的，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发出“咚”的一声，咕噜噜往镜头这里滚了几厘米，与刘鹏所在近在咫尺。
镜头明显开始有抑制不住地颤抖，刘鹏似乎想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几步，可是刚想移动脚尖，就看到原本拿着斧头的那个人拖着那把沉重的斧头，朝这边缓缓移动，一步一步地像是走在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上。
他死死盯着手机中越来越近的人，周身肌肉几乎绷紧成块钢铁，他想跑，但身后的沙石让他不敢移动分毫。
“他是不是......看见我了？”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
这个恐怖的认知让他周身都冰凉下来，原本温热的血液此时像块寒冰在血管里流淌，骨头脆下来，发出脆弱的咯吱声。
动了一定会被发现的。
刘鹏突然间感觉自己有点缺氧，似乎周遭的氧气都与他绕道而行，张嘴深深吸进去的氧气全都从直立的汗毛中又露了出去。
在极其昏暗的环境下，照相机根本拍不出凶手到底长什么样子，现在怎么办，莫名其妙地等死吗？
刘鹏一晃神，等反应过来时，手机里的场面将他吓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机。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摄像头面前，微微歪着脑袋。
他站在地上那个东西旁边，一动不动。
有那么一瞬刘鹏几乎觉得他们四目相对了。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人才微微动了动，他缓缓弯腰单手拎起了那个东西。
调笑地往后退了两步：“你看这东西在地上滚的时候像不像篮球？”
他在与谁说话？
手机闪烁两下，自动调节了光感，凶手的脸就这么露了出来，高二4班，那张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脸，沈十四的脸。
刘鹏一征，镜头微微向下调整了下角度，那个圆滚滚的东西顿时被照到，上面乍然是毛发！
它长得惊人，就像一只垃圾袋一样被沈十四腾空拎了回去，地上淅淅沥沥地滴了一串水痕。
紧接着视频中的沈十四拎着脑袋，似乎朝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眼。
面无表情地。
视频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都这样了你还想狡辩么？”刘鹏低着头，目光似有鄙夷，他看着沈十四：“如果我把视频交给警察你会怎么样？”
“,,,,,,”
空气霎时间凝结了，沈十四从手机上移开眸光，转而看着他，乌黑的眼没反应出一点光亮，他沉默良久。
“你想要什么？”
刘鹏：“你承认了。”
沈十四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碍人的阳光：“是啊，承认了，我一向敢作敢当。”
“你杀的是谁？”
“重要么？”
“刘鹏。”沈十四突然轻轻叫了声：“你要是真这么大义凛然地要替受害者替天行道，那我可真是太惊喜了。”
刘鹏：“......”
他诡异地沉默了会，片刻之后重新开口：“pik考试。”
沈十四眨眨眼：“pik？”
“就是那个三年一次的美国贵校提前录取考试，考中了可以提前获得一个高中毕业前就去高校留学的交换机会，你不知道么？”
沈十四：“哦，你想去留学？”
“我？呵。我没机会了。”刘鹏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珠，“跟你这个杀人犯一样，我的人生也毁了。”
“我以前明明是和你一样的特招生，但你知道方仓现在让我干什么么？”刘鹏冷笑一声“他现在居然让我补交学费。”
“他们养的少爷们在我做题的时候，把我的头摁在马桶里，逼我把里面撕成条的卷子用嘴捞出来，逼我自己把熬夜记的笔记全部撕掉，我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只是想好好学习而已，到头来……连学习的能力都赔进去了，现在我看见卷子就恶心，字母和汉字在我眼里就像蠕动的虫子！这些……这些！方仓全都当看不见，因为他们等着特招生的成绩一落千丈，给它补学费呢！”
刘鹏口大口喘息着，他似乎很久没有陷入这般崩溃的境地了，手不住地抽搐两下，眼睛收缩得极小：“就是这么一群不将特招生当人看的垃圾，居然大言不惭地在班里那么高调地宣布自己要考pik?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地毁掉别人的人生，然后自己美美走向光明未来的？”
“我不会让他们如意的。”他喘息地呢喃着，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沈十四说的。
于盘锦要考pik是全校都知道的，因为他的成绩就算是在特招生里也算是拔尖的那一个。
他家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成绩。
只要你成绩够好，不涉及家族利益，于家就不在乎其他的任何事情。
沈十四似笑非笑：“我没记错的话pik考试可是全程都严格保密的，连卷子数量都是提前订好从美国空运过来，仅此一份，没有电子版，连方仓都没有提前打开阅卷的权利，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这里最公平的东西了，我绝对做不到对卷子动什么手脚，还是说你觉得我一个人能一打二？”
“这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了，让于盘锦他们考不了试这么简单的条件对联人都敢杀的你来说，其实没什么困难的吧。”刘鹏直勾勾盯着沈十四：“我没什么能力毁掉一个富二代的人生，但至少，让他不能如意考出国是可以的。”
pik考试是方仓高攀了美国的贵族学校，死皮赖脸要来的一个机会，三年只有一次，即使全校富二代每人捐10万，三年里也只会有一次。
可以说，如果于盘锦真的错过了这一次考试，那么，至少以后交换生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或许这对来富二代说没什么，但坏在富二代们都普遍要脸。
于盘锦考不上会很惨。
沈十四的视线落在唾沫横飞的刘鹏脸上，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好啊，听起来是很划算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