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此事已经成了一场闹剧，卫王与宁文渊二人走出麟德殿便直接出宫，未做停留，瞧气势倒是带着七分恼意，三分怒气。
幽阙收回目光，掩饰住心底的嗤笑，不以为意，转头拱手道：“今日之事多谢王爷。”
“安王客气。”广信王露出一副受之有愧模样，眼角泪痣在阳光下若明若暗。“王爷也曾多次解本王之围，此次不过是投桃报李，安王不必挂怀。”
“话虽如此，可今日之事确是你帮我一个大忙。哎？殊不知……王爷可知道那刺客为何会出现在曲池附近？”他用慢慢的语调说着，一边观察拓跋瑞的脸色。
“此事本王也觉得奇怪。”拓跋瑞神色微敛，眼底似积淀着一层深沉的暗流，在灰暗的泥泞中无声涌动，“那刺客像是故意被人发现，主动送上门的。可能从宁帅府中偷走边防图定然身手不凡，又怎会随意的被我手下发现？真是令人费解。”
“哦？莫不是有人暗中襄助？”幽阙低声轻喃，脑海里却一闪而过商百年的脸，但又无法确定。
“……”拓跋瑞抬眸瞅了对方一下，唇瓣微抿，眼中烁光微闪，似有几分错综迷离，凝噎之意，“对了，今日宴上瞧陛下对您与乐璃公主多有撮合之意……不知，安王心里是何看法？”
“广信王似乎三番两次提及乐璃公主，莫非？”幽阙闻言立刻眉梢一抬，轻轻反问。
拓跋瑞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蔓延到脖子，躲开幽阙火烫的目光，强自冷下声解释，“实……实不相瞒……本王是对乐璃公主心生仰慕，但你别误会！我与她并无半分逾越之处。王爷您天潢贵胄，与公主甚为般配，若是……若是您娶了公主，我相信对她是一件好事。”
“哦？”广信王强撑嘴硬的模样难得勾起幽阙几丝兴趣，含唇低笑，复又摇头，“可惜我并非良人，既然王爷喜欢她，为何不自己争取？”
“我……”拓跋瑞脸上的红晕褪下，眼底翻涌出几分苦涩，“对公主而言，我不过是萍水相逢。而且，本王有自知之明……”
“可若是我有办法让乐璃公主选择你呢？”幽阙收起眼底的戏谑，试问道。
“王爷莫说笑了，这……这怎么可能！”拓跋瑞心一跳，双眼微睁，露出一脸难以置信样子，忽而又意识到幽阙已经完全看穿自己内心，脸色刷地又变惨白，急于否认。“不，王爷你误会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该出宫了。”幽阙心中已初步有一些主意，若有深意的看了眼他身后的殿门，转身离开。
这二人刚走，几只鸟雀就扑哧着翅膀落在大理石雕刻的栏杆上，枝干嶙峋，一阵微风拂面，又展开羽翅掠过幽阙头顶，在云霞里划出极美的身姿，越过宫墙，擦过树梢，贴着一辆正朝宫外行驶的马车车顶，唧啾唧啾……隐入集市。
马车里寂静无声，只见宁文渊双目微闭，靠在车壁上似乎在小憩，可卫王不敢有半点松懈，时不时抬眼瞧瞧宁文渊的脸色，额头两侧青筋凸起，拢在袖子里的手也握成拳，终于忍不住道：“舅舅，这次没有弄倒安王，不过你放心！下一次本王绝对不会给那个贱种翻身的机会。”
“住嘴！”宁文渊一声呵斥立刻镇住卫王。声音顺着车帘缝隙飘出，令外面的马夫都吓了一跳，握紧缰绳，不敢有半丝颠簸。
他喝声道:“对安王口出不敬，你是想传出去被御史再参你一本吗？”
“……”
“我问你，边防图是怎么回事？丁老大，到底是被谁带走的？”
“自然，自然是被祁国的探子偷走了……丁老大，丁老大我先头不是说了吗，他是自己逃走的。”卫王心像被揪紧了，梗在喉口难以张嘴，低着头不敢看宁文渊，良久才硬着头皮回答。
“住嘴！你还敢骗我！”宁文渊冷鸷的目光犹如箭矢纷纷投射在卫王身上。
他被盯的心头一阵颤栗，仿佛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看透，无所遁形，“舅舅，舅舅我……”
“你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吗？”
卫王惊惧惶恐地瞪着宁文渊，双脚发软，如坐针毡，“我，我说！丁老大是被我带出去想解决掉的，结果不知怎的，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边防图……是我后来从您书房拿走的，就是想将这件事扣到安王头上，却不知道为何，我派的人居然跑到广信王那里！舅舅，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此话当真？”宁文渊双眼微眯，他的人影很高很大，无形中笼罩在卫王头顶的压迫又加重几分。
“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丝隐瞒就让我不得好死！”卫王竖起两只手指，向天发誓道。
见此，宁文渊伸出手轻拍卫王头顶，收回目光，瞬间令他感觉到一股轻松。他将目光转而投射到车帘外，隐隐绰绰建筑小贩时隐时现，脸上的表情也随之阴晴不定，叫人费解。
此刻马车已经行驶到朱雀大街最繁华的路段。
夜幕似打翻的浓稠逐渐变深，商贩们纷纷点燃灯笼里的烛火，用竹竿挂起，长安城即将迎来最热闹的时候，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祥和盛世的气氛中。
乐璃公主赴宴而归，刚进驿馆没多久，手下人便来报方才宫中发生的事，她听完嘴角挂着一抹淡笑，眼带嘲弄又添几分幸灾乐祸。
端起桌上的茶杯，还未入口，便见海国大使南坤进屋，抬手示意下人都下去，低声道：“公主，今日宴会上瞧安王的意思，恐怕咱们的打算要落空呐。”
“那是你的，可不是我的……”乐璃公主唇瓣一弯，轻啜一口热茶，不紧不慢放回桌子上，复又朝南坤看了一眼，“本宫可从来没答应。”
“公主！咱们不是说好的。”南坤一阵头疼，好声相劝，“那盛帝已经明言拒绝，咱们只能将退而求其次，将人选放在别的皇亲身上，眼下安王炙手可热，称得上是最得帝心的。卫王身后有宁家，与他结盟只能算作锦上添花，再者宁家势力在越州，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何能帮助我们抗衡祁国？”
“你也看到今日安王态度了，他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乐璃公主耸耸肩，毫不介意道。
“嘿嘿……男人嘛，总是贪恋好颜色，若是公主肯愿意与他多接触，相信他迟早会拜倒在公主裙下。”南坤眨眨眼，但又顾忌身份不敢太过放肆，“公主别忘了，咱们来天胤是为了什么？您可千万别让大王，丞相失望啊……”
“这事不需要你来提醒本公主，只是安王并非庸人，非我等能掌控。选择他，本公主觉得并非上上之策。”乐璃公主忽的神色一敛，正色道。
南坤心底一咯噔，连忙问：“那依公主看，选谁比较合适？”
闻言乐璃公主又递过去一个眼神，语带暗示，“这个嘛，现在说——还不是时候。”
“……”南坤急迫的眼神里带有一丝央求，迫切想要快点知道，可对方只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这种寂静让他败下阵，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不敢顶撞，拱拱手转身离开。
屋内，乐璃公主再次端起茶盏，眼下温度刚好，碧色茶水像是纳入万千苍翠，倒映出一双妙目，波光流转间眼里又迸发出的无尽压迫力。
“有客自远方来，还不速速现身一见？”
话落，房梁上凭空落下一个身影，轻巧无声站在一处死角，接着慢慢踱步而出，露出一张硬朗的脸庞。
“是我。”那人冲乐璃公主说道。
“原来是无欢将军……你不是被拓跋珪召回祁国了吗？乔传潜入我这小小驿馆究竟意欲何为啊？”乐璃公主与无欢极为相熟，脸上不见半分惊恐，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无欢颔首未答，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乌眸缓慢地眯起，仿佛是在下什么决心。
瞧无欢这幅样子，乐璃走上前一步，大胆推测道：“将军怎么不说话了？莫非，你是受他之命，前来杀我？”
闻言，无欢眉毛一抖，心神微颤，露出一股莫名的悲伤之色，诚然是默认。
对此，她并不意外，仰着下颚，抬起眸子掩唇轻笑，“咯咯……这么多年了，他手段还是这么下作，连我这一小小女子都不肯放过……哈哈哈……哈哈”起先还注意点仪态，但到了后面却笑的越来越大声，无所顾忌。
无欢静静望着乐璃，现在，过去种种扎根在心头，在其中翻出巨大的风浪来，眼底似藏万顷之波，汹涌滔天，“仙璃，我带你走好不好？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
“住口！”乐璃公主倏然转身，严词打断他的话，“本宫乃丞相之女，海国大王亲封的乐璃公主，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韦仙璃！”
“仙，不，乐璃，我带你走……你愿意吗？”无欢不惧，反而伸出手掌，目光灼灼望着她，眼底迸发的复杂情绪让人难以忽视。
乐璃公主没有回答，直剌剌迎上无欢火烫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平静不带一丝波动，最后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温厚而宽大。
若是握上去应该会很温暖吧，她心里想着。
“无欢，你是祁国的臣子，而我乃海国公主，身份悬殊，将军还是莫开玩笑了。”乐璃公主再度抬头，强压万千心绪翻涌，眸子仍冷如冰霜，又坚硬得似铜墙铁壁。
“……”无欢敛眸低首，似在对方的气势下败下阵，双手无力垂在身旁，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出一抹自嘲，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的命是你给的，可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乐璃公主……你多保重！”
话完，无欢脚尖一点，翻窗飞出院外，身形几个起落，宛如游鱼脱钩，再难以寻觅。
不知何时乐璃公主也站到了窗户旁，目光追寻无欢离开的方向，久久无言。她向来不是感春伤悲的性子，只是在人离开的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有什么正从自己手里悄悄溜走，忍不住伸手抚住胸口，觉得哪里缺失了一块，记忆里很多鲜活的画面一点点变灰，变暗，如同窗外沉沉夜幕，暗沉为无解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