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在潮湿阴冷的地牢中给予这里的人一丝舒适,空气干爽且没有什么异味,但是靠近地面的墙壁长满青苔和苔藓,偶尔还留下蛇虫鼠蚁爬过的痕迹,脚下是石板铺成,走廊的还算干净,牢房内却污糟不堪甚至留下一团团黑迹,难以辨别。
大理寺的人听从幽阙嘱咐,特别关照将丁家兄弟关在一处。只见丁老三躺在竹床上,浑身上下裹满纱布,丁老大坐在一边,目光游移,犹如两头被拔了牙的猛虎,再无威胁。
牢门锁链被打开,传出哗啦啦的声响,幽阙独自一人走下楼梯,站在牢房外,对他二人上下一番打量,语带讥讽道:“才几日不见,两位看上去可憔悴不少啊。”
“……”丁老大伸手阻止丁老三起身,让他多注意伤势,两个人隔着柱子定定看向幽阙,似乎再等他继续说下去。
“丁家四虎只剩其二,如今之势已成定局,二位,还不老实交代吗?”
“说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丁老三心里依旧装着不共戴天的杀兄之仇,恨不得将幽阙啖骨食肉。
幽阙嘴角一勾,眼神轻蔑道:“时至今日,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
“……” 一句话问的丁家兄弟哑口无言。他二人如今已成为俎上鱼肉,宁家又派出商百年杀人灭口,真可谓飞鸟尽,良弓藏,再无翻身余地。
丁老大十分清楚自己如今的境地,可一旦认知到这一点,他一切底牌在幽阙面前统统都变得透明,狼狈地起身拱道:“安王,若是我二人老实招供,可否放我俩一条生路?”
“那要看你们知道多少,够不够这个份量。”
等幽阙从阴冷监牢出来,浑身上下都笼罩住一层暖意,可是他的心底却不断冒着凉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连迎上来的岳思孝都视若无睹,径直越过,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皇宫方向飞奔。
然而他目的地并不是麟德殿,入了宫,脚步一错,转而匿入一片碎石小径,绕着飞檐卷翘琉璃瓦,又穿过一片紫竹静廊,越走景色也越来越荒芜,顺着坑坑洼洼的走道继续往前走,轻车熟路寻到最偏僻的一处宫殿,满目所及,枯草断藤覆盖朱墙,无人清理,檐下破灯笼正迎风飘摇。
幽阙站在斑驳的宫门前,伸手去推,大门一开始并没有动,于是他双手用力,吱呀——门轴发出艰涩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唤醒尘封多年的回忆。
自他出生起,便生活在这一方天地,天天所见不过是兄长,母亲和几名伺候的宫监,送过来的饭食不是冷餐剩饭,就是被克扣到连一人都吃不饱,夏季酷热、冬季寒冷,不被关注的皇子嫔妃日子过得和外面平民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站在院子中央,角落处有一颗大树,树梢高到屋顶,他还记得幼时自己经常攀爬,母亲则总在树下担忧的仰望着,年少调皮,少不得佯装脚滑惹母亲担忧。
而母亲从来都不会责打他,总是将小小的人儿揽在胸口,嘴里反复叨念着“都是自己的错”之类的话,双目垂泪。
踏入正殿,里面一床一桌四椅便是所有摆设,架子上的珍玩古董早就被母亲偷偷拿出去换成粮食,连自己曾经非常喜欢一个昆虫玉雕,都在某一天消失不见,当时他对母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走到后院,树下的秋千残破不堪,只剩一根绳子还在半空吊着,那是他还在这里最后一年所做,做好后第一个享受的人便是母亲,他以为自己母子三人一生都不可能出宫,所以他希望母子三人可以暂时跳出这个牢笼,去看看更远的天地。
“你是谁?” 一句疑问声骤然打断幽阙的回忆,他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太监佝偻身子手持扫帚站在廊下,双瞳花白浑浊,“这里闲杂人不许入内,你要是不说,我要喊人啦!秀儿……”
“你是住在这里吗?你叫什么名字?”不知怎的,幽阙觉得这个老太监有几分面熟,忍不住问道。
老太监听到幽阙声音,浑身一愣,冲着幽阙的方向发问:“你是,你是五殿下吗?五殿下是不是您?”
幽阙深色的瞳仁里不断闪过无数人的影子,快速检索一遍后终于点头,“是我,你是……康公公?”
“五殿下,真的是你,哎呀,五殿下。”得到回复的康公公立刻高兴的跟孩童似的,伸手就朝幽阙方向摸过去。
幽阙怕人摔着,急忙走过去,伸手上前去扶。
“五殿下你去哪了?兰妃娘娘正在歇息,等她醒了看不见你,又要着急了,哎呦,你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又偷偷去池边抓鱼了?都说了那里危险,快随我去换衣服,可别着凉了。”康公公回忆陷入紊乱,一边拉着幽阙絮絮叨叨数落,一边冲偏殿走去。
幽阙也察觉出康公公的异常,摇头拒绝,“不,康公公我……”
从建筑后面绕过来一个中年女子,瞧见康公公拽着一个陌生人不放,疾步跑上前,拽住他胳膊就往回扯,“康公公你又是犯病了,怎么能拉着别人不放呢?快放手。”
“秀儿,五殿下回来了,你快给他拿身衣服。”
“什么五殿下,你真是老糊涂了。”秀姑面色一紧,拽着康公公的手指想要他松开幽阙。
幽阙手一抬表示不妨事,对秀姑问道:“你是秀姑姑?”
秀姑也是一愣,目光游移带有几分困惑,但瞧见眉眼和盛帝有几分相似,才终于确定,兴奋拉着他胳膊道:“五殿下,您真的是五殿下!”
“这么多年未见,秀姑姑你都没怎么变。”幽阙尽量收敛浑身戾气,深邃的双眼透出难得的温和,细细打量秀姑。
秀姑也眼睛下来来回瞅着幽阙,再联想到旧主,双眼含泪点头,“好,今日瞧见五殿下这么一表人才的模样,老奴心底再无遗憾,能安心的去见娘娘了。”
提到兰妃,幽阙浑身一僵,嘴角的笑意淡去,声音却低沉平静,“母妃,她临走前可还走的安心?”
“好,自从四殿下被封为太子,兰妃娘娘嘴上不说,心里是开心的。虽然您被送出宫,但是太子有空就来陪伴娘娘,还说您在外面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娘娘也就安心不少,可惜还是撑不住……当年年尾走的。”
“……”幽阙不忍打破皇兄捏造的谎言,点点头,“是,这些年我过得很好,父皇……他并没有苛待我。”
置身冷宫,只闻朱墙后方树丛间几许叽叽虫鸣,点缀着僻静之地。
秀姑目光慈善道:“是了,五殿下您能放下,兰妃娘娘在天有灵也就安心了,你也知道,从小她是最偏疼您的。”
“……”幽阙心中钝钝泛疼,忙转开话题,指着一旁自言自语的康公公问,“对了,秀姑姑,康公公这是发生何事?怎么会成这幅样子?”
“哎……”秀姑重重叹口气,整个思绪陷入回忆,“四殿下入主东宫后,康公公不放心,就请命去照顾太子,不成想过了半年,他就变成这幅样子被送回来,太子也不说究竟发生何事。但是我心里明白,他是代太子受难,老奴本想接替着去照顾太子,却被太子拒绝,可……他还是个孩子啊,就那么一个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去,住在那冰冷的宫殿里,身边人也都是不安好心,恨不得把他吃了!五殿下您知道吗?”
“……”幽阙此刻的心境很奇妙,他还是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聆听双生兄长的故事,那些他从未向自己提过,即使泄露几许也总是被他忽视。渐渐的,久藏在心底的怨恨、不满在秀姑的陈述中一点点被抚平。
他转着头,目光扫视一圈,嗓音微哑,“秀姑姑,现在我回来了,还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府,只要你和康公公愿意,我立刻向皇兄开口接你们出宫。”
“五殿下您有了自己的府邸,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秀姑满心重点都在前半句,高兴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幽阙后面半句话说了什么,呆了呆,目光局促道,“我,老奴这一辈子都生活在宫里,早已忘记宫外是什么模样,而且康公公这个样子,住到王府里……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没关系。”幽阙摇头,伸手扣住秀姑胳膊,“而且我府中有大夫,医术还不错,定能治好康公公的。”
“那怎么使得,我和康公公不过是一介下人。”秀姑似乎还有几分犹豫,“再说,老奴在宫里结识一个姐妹,三人相依为伴在这长春殿里,若是我和康公公出宫了,她可怎么办。”
“那便把她一同接出宫。”幽阙想也不想道。
“可是?”
“秀姑姑想说什么?可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幽阙问。
秀姑姑咬唇道:“不瞒五殿下,她姓秦,因为擅长辨别胎儿性别前阵子被人请去,恰好遇上惠嫔难产,万幸母子平安,因为有几分功劳她便留在惠嫔身边,王爷若是想将她一并领出宫,只怕有几分艰难。”
“她既然已经有更好的前程,就此留在惠嫔身边岂不是更好?”
“不!秦姑姑并不是贪恋财富之人。”秀姑姑慌忙解释,唯恐幽阙对秦姑姑印象不好,“不如五殿下给我几天时间,老奴去问问她意见可好?”
“好吧”幽阙点头,“那五日后我再过来,有什么事你差个人来告诉我一声便是。”
“多谢五殿下。”秀姑姑起身行礼却被幽阙伸手阻止。
两人接着又寒暄几句,约莫大半时辰过去,幽阙才起身离开。
出了长春殿,顺着原路折返,路过一处花园,遥遥见几名女子成群结队,顺着假山小路往上走,等到了假山顶,两名女子对立而站,不知何缘故,交谈了几句后其中一名女子便出手推搡另一名姑娘,被推的人没站稳,脚下一滑,越过山石直直往下栽。
而那下面正是碧澄的湖水。长安的初春比不得江南,水温尚冷,寻常男子落水都得结结实实打几个喷嚏,遑论深养闺阁的娇弱女郎。
即将落水的人正是谢朝雨,坠落的速度让她脑子一片空白,慌忙的闭上双眼,刚好错过幽阙轻盈的身姿如行云流水般掠过湖面。伸手揽住她的身子,如蜻蜓点水,在湖面旋转一圈,足尖在湖面点出一串涟漪,纵身几步,转眼就回到岸上。
谢朝雨后知后觉,等脚踩在实地半晌才终于睁开眼,仰着下颚,一抬头便跌入幽阙那双黝黑的双眸,凝神看去,只觉魂魄都会被吸了进去,经历短暂的心跳慌乱,他身上的温度透过布料很快就同谢朝雨融在了一起。
“我若没记错,你是南康侯府的谢朝雨?”幽阙迅速松开谢朝雨,并将这姑娘的样貌飞速在脑中过一遍,皱了皱眉问。
彼时湖对岸,站在假山上的姑娘们正朝这边赶来。
“小女正是,王爷,救命之恩,请受臣女一拜!”谢朝雨长这么大,从未与家人之外的其他男子如此亲近,深深吸着气,只觉每一口都是对方身上散发的气味,后退一步,低头掩饰泛红的双颊,躬身行礼。
其他人也已赶来,为首的便是方才推谢朝雨之人,佯模作样的屈膝行礼,“见过安王爷,都是玉琬的错,小女儿家打闹,险些害谢小姐落水,还请王爷重重责罚玉琬。”
“你该道歉的人是谢小姐,不是本王。”这种女儿家的浅薄伎俩,幽阙心里门清,也懒得计较她们之中究竟有多少眼神算计,双手负在身后,身子微侧便将正主推上前。
裴玉琬心底微愕,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又碍于安王凶名和身份,不敢再做戏,硬着头皮向谢朝雨赔罪,索性以退为进,“对不起谢小姐,都是玉琬下手不知轻重,害你受惊,要打要罚,玉琬都无二话。”
“裴姑娘说哪里的话,你只是无心之失,朝雨怎么会怪罪。”选秀甄选在即,再加上裴家,谢朝雨怎敢让裴玉琬有半点闪失,无非是打破牙和血吞,给彼此一个台阶罢了。
听完裴玉琬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窃喜,又很快褪去。殊不知这一切幽阙都看在眼底,摆摆手道,“今日若不是本王路过,后果不堪设想,望各位小姐好自为之,说话动手前想清楚后果。”
“是……臣女遵命。”一众闺秀面面相觑,心道这位安王果然不近女色,性格耿直,忙不迭行完礼后迅速离开,连裴玉琬还想说什么都被同伴拉走。
谢朝雨留在最后,回眸望向幽阙,四目相碰时,没有来由轻轻一颤,如一粒种子悄然在心底生了根,慌忙挪开眼,长睫下潋滟澄澈的美眸恍若柳拂春波,最后冲他微微一笑方转身离开。
幽阙望着离去的人群,心底微沉,面容浮起一抹自嘲,终是抬起眸子仰天望向天际,转身与这群秀女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