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旧曲花满堂(2)

殿内宗亲环坐,锦帐彩缎目不暇接。锦兮抬脚走进大殿,目不斜视,对盛帝颔首行礼道:“裴锦参见陛下!”

盛帝面色微沉,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幽阙道:“安王舞剑助兴点名要让你伴乐,劳烦琴师抚奏一曲。”

“是!裴锦遵旨!”锦兮行完礼后,就看也不看任何人径直坐到琴案前,待将古琴放好,淡淡的轻掀长睫,看着幽阙,两对乌黑双瞳遥遥凝望,霎时拉出天高海阔的疏离,仿佛天地万物尽数湮灭……

起于手起,铮然拨弦,一声弹指浑无语,剑光飒飒浣西风,幽阙窄衫窄袖,手握长剑,踏节出剑。

此人相拥醉酣酒,青丝皆年华。

此剑赤墀轻离别,盛衰一梦洒。

此曲月落冬雪骨,琴雨竹萧疎。

衣袂飘摇,动人心魄;剑气如质,风雨雷霆。

有道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六州”,幽阙舞剑,胜在意随心动,身随剑动,三尺青锋似舞似守,似战似走,矫若惊鸿,魄似龙翔。

琴心剑魄浑然一体,如袖手搏击千军沧海,怒川,身形如电,风姿超凡,行云流水,风驰电掣,招招收放自如,看得人如痴如醉,心神向往……

只可惜琴曲极短,转瞬便歇,委婉低沉犹自尾音犹颤,浑厚徘徊,幽阙换手执剑,挑了案上酒盏,最后一划,送至锦兮眼前。

“琴师真乃本王知音,此酒本王敬你!”

刹那间,满场寂静,众人都忘了该如何言语,呆傻看着幽阙和锦兮,就连盛帝一时也忘记开口阻止。

锦兮抬眸看了看酒水,也不言语,径直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幽阙心中原本忐忑,忽而眼前一亮,嘴角跟着上扬出十分明显的弧度。

众人哗然,眼神不断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游走,只觉他俩之间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且不看锦兮的态度,但论安王今日瞧她的眼神和嘴边那抹笑意,怎么都透着一股暧昧。

唔,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致已将这两人关系揣测出八分,分毫没有察觉盛帝表情尴尬,轻咳一声加以掩饰道:“皇弟的表情可谓精彩绝伦,实在是妙!”

“多谢皇兄,不过这里面还有裴琴师的功劳,要不是她,本王也表演不出如此精彩的舞剑。”幽阙脸不红心不喘道,话末,还不失深情的转头看着锦兮,眼眸深邃,如堕旋涡。

剩下的两分,众人已经完全顿悟,自认为芳心暗许的宫娥们更是心碎了一地,又嫉又悲,险些难以自持。

咳咳……盛帝再次轻咳顺便压下一口怒气,抬头看向锦兮道:“裴琴师乃我朝第一琴师,琴技自然高超,来人呐,赏裴锦锦绣十匹,白银白两。”

“臣女谢陛下赏赐。”锦兮颔首领旨谢恩,完毕,方转身正欲离开,功成身退。

不料,幽阙却忽然又开口将锦兮拦下,“琴师且慢!”

锦兮闻言,缓缓转回身子,浑黑如同黑珍珠的眸子与幽阙的双眼短暂交锋,又悄然划过,身子微躬,盈盈福身道:“王爷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自慈恩寺一别,已许久未曾见过琴师,不知琴师身子可好些?”幽阙定定望着她,认真问道。

“多谢王爷关心,裴锦自然很好。”

“咳咳……”盛帝又轻咳,眼角余光示意安陆往那边走去,“裴琴师大病未愈,不宜久站,既然来了,就一道入座吧。”

“且慢!”这回出声的不是安王,而是一直坐在席次中的乐璃公主,她缓缓起身,先抬头看了眼盛帝,再缓步走出酒席,直至站到锦兮面前。

开口称赞道:“早听裴琴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裴姑娘不仅琴技绝佳,连样貌都是极好的!难怪安王殿下会视你为知己……”

这话闻之另有深意,好像是锦兮凭着一副好颜色才博得安王青睐,幽阙听了不免皱眉,心生不悦。

乐璃公主很快也察觉到自己口误,颇为懊恼似的,捂嘴赔罪道:“都怪我,是我失言了!乐璃一时口误,还请琴师莫怪!”

“公主严重了,裴锦当不起!”令人意外,锦兮的脸上并没有半分薄怒亦或由尴尬,惶恐,由始至终都是神色平淡,仿佛对周遭发生一切都浑然不觉。

乐璃公主勾了勾唇,反复确认锦兮的反应后,才转身朝盛帝行了一礼,道:“久闻裴琴师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天要不是托陛下和安王的福,否则还不知那一天能够见面……想我海国虽远离陆地,久不通邻国,国中子民却并非茹毛饮血,不懂礼仪之辈,尤其是我国大王和家父,尤爱音律。倘若能有裴琴师这般……定是礼遇十分,推崇备至。”

“公主谬赞了,岂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裴锦这点微末伎俩,根本不足挂齿。”锦兮认出这人便是海国的乐璃公主,姿态清贵,只是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几分熟悉,心中不禁涌出几分疑惑。

乐璃公主当然不会给锦兮继续探究的机会,迅速移开目光,向盛帝颔首道:“陛下,乐璃斗胆,想向您讨要一个人,不知您能否割爱?”

“公主想向朕索要何人啊?”

乐璃公主眨眨眼,头微微抬起道:“自然便是这位——裴琴师。”

“公主此言何意?”不管初衷如何,只要有人敢打锦兮的主意,幽阙都不会轻易放过那人,忍不住开口质问。

乐璃公主丝毫不怯,仿佛早已料定幽阙会有此发问,回身笑道:“安王殿下,方才乐璃已经说过了,海国的老少都十分喜爱音律,故才斗胆,想恳请陛下允许裴琴师同乐璃一道前往海国做客……”

“公主不必再说了,裴琴师身体弱,现下仍是大病未愈,不宜远行。”幽阙想也不想便开口否决,浑然不顾周边愈发怪异的眼神。

“哦?”乐璃公主脸上露出吃惊表情,目光在锦兮和幽阙身上反复游移,“……原来如此,倒是乐璃鲁莽,竟一时没有考虑周全,还望琴师莫怪。”

“公主客气了。”锦兮低眉颔首,算是还礼,姿态谦卑,神情渺远而又淡然,仿若一痕冰莲,泠泠于瑰丽华美的宫墙中,颜色寂寂更似千年寒潭浸透的玉髓,素色衣裾在脚间轻轻晃动,满目彩幔,却无人敢将她这抹寡素忽略了去。

场面不知怎么的一度尴尬起来,多亏昭阳长公主开口,插科打诨不着痕迹的将众人视线挪开,大殿里的气氛这才复缓和。

可惜了盛帝,因为幽阙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撮合之心消减大半,在接下来的宴席中兴致缺缺。下面的宗亲王族也不是善茬,方才种种都已落入他们眼底,想必也早就将事情猜出个七八分。

但瞧今日盛帝和安王这般动作,只恐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苦了下面这帮陪衬的,心中默念千万别殃及池鱼才好……

觥筹交错间,底下人长袖善舞,努力带活宴会气氛,添之歌舞伎乐,曲水流觞,满桌佳肴酒香几乎充斥每处角落。

昭阳公主目光轻瞥,轻轻拂扫一下锦兮那边,启唇微笑道:“皇兄,这么多年来承蒙皇兄厚爱,对昭阳放纵有加,更为其觅得佳婿!”回头与那木尔相识一笑,犹如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今日还特意设宴为我夫妇二人践行,此酒乃皇妹敬皇兄一杯!”

“皇妹见外了,你是我的皇妹,天胤的长公主,倘若有一日你想家了,回来看看朕相信,天下没有一人敢拦你!你说对吗?雪狼王?”

“这是自然!”那木尔勾唇扬眉,抬头回答,“能娶到王后是我国之幸,本王视若瑰宝都来不及,又怎敢惹王后不高兴呢?”

“哈哈哈哈……”盛帝望着那木尔毫不客气笑出声。

“哈哈哈……”殿中所有人皆被那木尔这副宠妻模样惹得阵阵发笑,连带昭阳长公主也双颊带晕,眼神羞涩的望着他。

经历过先前种种不快,好不容易等来一件顺心事,盛帝长舒一口闷气,举杯向这对夫妇示意,略微辛辣的酒液灌入腹中,立时满齿留香,回味无穷。

悄然间有一名宫娥凑到惠嫔跟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后,惹得惠嫔神色一紧,起身忙向盛帝道:“陛下!适才宫人回报大皇子醒来便闹腾得厉害,奶娘无计可施特来请臣妾,望陛下准许臣妾先行告退。”

“大皇子降生不过数月,依赖生母也是情有可原,惠嫔娘娘何必如此自责?”昭阳长公主适时插口,一副善解人意模样。

盛帝点点头,道:“是啊……惠嫔乃是皇子生母,有何过错?快些下去吧,莫让朕的孩儿久等,晚些时候,朕也会去看望皇儿。”

“是!臣妾告退!”惠嫔颔首福身,脸上仍是带有几分惶恐。

正欲转身,却听昭阳长公主又道,“对了皇兄,有句话原本本宫不该说,但却又不得不说……”

“皇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在场都是宗亲,自家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这话是将乐璃公主也算在其中了?众人听在心里免不了一顿敲打。

“是……”昭阳长公主乖巧点头,眸光微转,最终落在惠嫔身上,“惠嫔入宫也有段时日,温婉贤淑,礼训谦恭,如今更是为您诞下一名皇子,劳苦功高,常言道母凭子贵,陛下是不是该提一提她的位份了?”

“嫔妾……”惠嫔抬头正欲拒绝,忽想起那日锦兮的规劝,闭口不再多言。

昭阳长公主向锦兮递过去一个满意的眼神,旋即转身看向盛帝,继续开口:“皇兄女子十月怀胎十分不易,况惠嫔产子之时更凶险异常,万幸有上天庇佑,没有与皇兄您天人永隔。难道,您就不该加以厚待吗?”

“不是的!长公主您错怪陛下了,都是臣妾的不是……”惠嫔忙不迭口要替盛帝开脱,不经意间与盛帝四目相对,又迅速移开目光,神情怯怯,芳龄少女与初为人母的气质两厢杂糅,既中和了稚嫩,又平添几分淡然温和,仿佛那东海的珍珠,没有耀眼的光芒,有的只是时光淬炼之后的莹润柔和。

盛帝轻咳一声,点头道:“朕自然知道惠嫔生子不易,封赏她的旨意早已备好,只待皇子满月便颁布,既然诸位及宗亲都在,也罢,安陆……”

“奴才在!”安陆心里神会,立刻去取来册封旨意,当众宣读道:“陛下有旨,惠嫔岳氏,肃雍德茂,温婉有礼,秉姿懿粹,产子有功,朕心甚慰,不胜哉!擢升岳氏以妃位……河东裴氏女裴锦,温正恭良,决断事理,力排众议,保嗣有功,表淑慎之型,今特封为从二品县主,封邑华蓥,食邑一千户。”话落,还不忘恭喜一句,“恭喜惠妃娘娘,华蓥县主。”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袁家就是出自华蓥,所以这个封号,其实就是给锦兮添堵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盛帝其实是一片好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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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旧曲花满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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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