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的宫殿相比,储秀宫规模并不大,却多了几分别致,粉釉层叠,藤蔓枝缠,室内墙壁上还绘有壁画,有人畜,车马,植物建筑及各类边饰,色彩则玄黑,赭红,竹青,黛蓝多样美不胜收。
只是装饰再好也比不及人比花娇,青春年少,满园秀女容色娇美,且个个体态圆润,腰细枝软,盈盈驻足,形成一幅难得的风景线。
几名负责调教的年长嬷嬷站在人群最前头,眸色轻淡,面无表情开口道:“择秀日期将至,能否中选全凭诸位的运气与福泽。入宫为妃者此生就是皇家人,万不可有二心,本朝历代看重的也是女子德与贤!皇上也最不喜矫揉生事之辈,望诸位牢记在心!”
“是!臣女记住了!”诸位女子点头异口同声道。
嬷嬷微微颔首,面色不改,从一旁缓缓退下表示集合结束,见此,底下的人终于按耐不住,立刻三五成团,左右而站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便听人道:“听到了吗?再过几日终于就能看见圣上了!”
有人激动说:“是啊!终于能进见到了圣上了!”
却也有人不看好说:“却不知能有几个被圣上看中!你我怕是机会渺茫。”
有人附和道:“是啊!像你我这种小户出来的,怎么可能和那些相比!”说完递过去一个眼神,冲旁边不远的女子指了指。
众人会意,眼角余光也跟着纷纷落在那人身上,垂头丧气说:“哎,有一个在宫里做贵妃的姐姐,又是高门嫡女,怎么看日后都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们口中所说的自然是裴玉琬,但事实上抛去身份不说,她的相貌,身材都是拔尖的,从小熟读诗书,颇富才情,比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谢朝雨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为竞争者的其他秀女心中即使明白这点,却仍旧压不住满腔酸涩,腹测她裴玉瑶说到底还是沾了裴贵妃的光,裴家的光。
正热烈聊着,忽然见一人靠近,天真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
头稍稍一偏,却见来者红衣斜髻,容色艳丽,在一群青涩稚女中堪称姝色,秋波流盼,粉脸香颈,天资妍丽,不需涂脂抹粉,便已美不胜收。
“陈姐姐!”众人不由自主屏住自个呼吸,轻声唤道,倘若锦兮在此,必会认出她竟是姚纤凝!
昔日文相让姚纤凝殿前献舞一事早早在京中权贵们传开,尽管盛帝没有表露出任何意思,仅凭那枚凤雕玉佩就足以令许多人忌惮,是以姚纤凝初进宫时,无一人敢上前交好,权作壁上观。
姚纤凝也不是傻子,感受到众人的不友好后竟不恼也不怒,一人独来独往,后来凭着几桩小事慢慢博得掌教嬷嬷同大多数人好感。渐渐的,人们发现姚纤凝似乎并不像口中所传的可怕,反而行事作风利落极具有感染力,和裴玉琬的清高自持相比,更加平易近人,宽容大度,甚至隐隐有皇后风范。
当然这全是后话,还至于有胆大的大声宣扬。眼下盛帝尚未择秀,一切还未可知,再者日后的路还长着,姚纤凝刚入宫没多久,论资历远不及裴贵妃乃至其他嫔妃,即便她有皇后命,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但,她们还是下意识退后一步给姚纤凝让出位子,抬头仰视,略略斟酌一番后方将先前的担忧全部和盘托出。
听完姚纤凝并未露出和别人一样的忧虑,面带浅笑,有种别人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优雅从容,“我当是什么?原来你们是在担心这个。”
此话立刻招致别人不快,“陈姐姐是文相外甥女,身份高贵自然不能同我们相比,须知我等哪一个不是带着家族的期望入宫的,倘若不幸落选,叫我们如何去面对父母兄弟?”
面对呛声,姚纤凝摇了摇头,并不忙着说话,反而头一偏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玉琬,那裴玉琬后知后觉察觉盯着自己瞧的是姚纤凝后,竟半分情面都不给,一记眼刀送回,顺便还附送一抹讥笑,有种说不出的轻蔑。
“你们也看到了!”姚纤凝无奈的叹口气收回眼光,眉心微蹙,“正因为我是文相送进宫的,碍于文裴两家关系,我就一直被裴小姐视作眼中钉,处境艰难;再说,文嫔已失圣心,禁足宫中久病不出,只怕……我比你们还要不如。”
这段无异于示弱的话立刻打消众人怒气,顺带还勾起无尽怜惜,纷纷面带愧色,忙不迭安慰她:“陈姐姐别说了,都是我等不好。”
“陈姐姐你放心,就凭你的姿色一定会被选中的。”
“对啊!陈姐姐待我们这么好,心地善良,性情温顺,肯定比她裴玉琬要更得圣上宠爱。”
“……妹妹们说笑了!”三言两语的终于让姚纤凝破涕为笑,擦去眼角的湿润。
众人摇头,开口皆发自肺腑:“不是说笑,妹妹们说的都是认真的。”
“对呀!对呀!”
姚纤凝转头看着众人一圈,才肯终于相信,轻轻颔首,手指放在嘴唇上,轻嘘一声,“你们小声点,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能大声嚷嚷叫别人听去。”
“是!妹妹们记住了!”众人摒气点头,一个个唯姚纤凝马首是瞻模样。
见此姚纤凝终于满意的轻点头,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勾笑,不经意抬头跃过宫墙遥望麟德殿露出的那半阙檐角,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
伫立在丹埠上的铜鹤袅袅青烟缓缓吐出,四角彩幔飞扬,酒香四旎,丝竹悦耳,舞带翩翩,作为宴会的主要人物均已入座,昭阳长公主随那木尔坐在阶下第一排,正好挨着幽阙及其他皇室宗亲,而在他的对面的却坐着海国乐璃公主,这样的安排称不上不妥,却足以令人遐想联翩。
昭阳长公主扬眉,似对这样的安排就抱以不认同,连带不着痕迹的同那木尔相视一眼,那木尔虽然并不太懂宫中规矩,也不妨碍从长公主的眼色里察觉出几分异常,又默契的决定先静观其变。
今日盛帝心情极好,刚落座便举杯大声道:“朕敬诸位一杯!此酒一者是感谢海国来使不远千里前来与我国交好,二者也算为雪狼王,皇妹夫妻二人践行,愿两国永世修好,缔兄弟之邦。”
“陛下请!”
“皇兄请!”
“诸位请!”
见状众人纷纷举杯共饮,倏忽间酒盏落,乐声起,曼妙身姿复又起,已是旧年黄昏景,笙笙瑟瑟,清平默,流年红绡曲延绵,掌中倾城唤慰娆……
不知不觉间幽阙的脸色越来越差,垂下眼睑,手指紧扣酒盏隐隐泛白,好像怀揣着什么心事般。
这份异常毫无掩饰的落入盛帝眼底,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异色,又很快消失,挺了挺胸,举手拍掌,连连称好!
昭阳长公主不解其意,却也只能随波逐流同别人一样拍手鼓掌,但站在她身后的嬷嬷却不同,凡是宫里的老人相信都能一眼听出这舞曲乃是出自当年产下双生子却被先帝打入冷宫的兰妃之手。
乐璃公主放下手,对盛帝道:“此舞曲甚是美妙,同本公主以往所听过的截然不同,令本公主大开眼界。”
“公主喜欢便好!”盛帝面含笑意,端的无比亲切和煦,“朕这宫里不仅歌舞一绝,还有其他好玩的东西,公主若有兴趣,改日朕让安王陪你四处走走。”
“哦!那乐璃再次先行谢过陛下!”乐璃公主微微颔首行礼,举止优雅让人挑不出本分错处。
昭阳长公主在一旁瞧着似乎听出点门道,目光不断在乐璃公主和盛帝之间来回游走,以致没有察觉这舞已接近尾声,清音骤起,阙声落,低缓而又平缓曲调悠悠回荡在空旷大殿内。
抬头去瞧,正在演奏的是一名年轻乐师,相貌普通,琴技尚佳,盛帝认真欣赏一会儿,倒得有几分新鲜,此人虽然技法稍些不足,曲意却别有一番滋味,正欲开口赏赐,却被杂音所扰。
底下昭阳长公主开口道:“听闻安王前不久抓了在城中作恶的凶徒,又单枪匹马闯入黑市杀了一群作恶之徒?”声音不大,像是姐弟间闲聊,却能让在场人都听个清楚,免不得分出一点注意力来偷偷关注这边的动静。
“是有这些事。”幽阙颔首回答说。
就听昭阳长公主继续又说:“这些凶徒都是亡命之辈,下手狠辣,王爷与他们交手可曾吃亏?身上可有受伤?”
幽阙再次垂首回答:“多谢长公主担心,臣弟并无受伤,那些小毛贼还不足以伤我。”下巴线条倨傲冷硬搭配略微低哑的嗓音,瞬间就捕获一大群年轻宫娥的芳心。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昭阳长公主长舒一口气,有意无意向乐璃公主那边投递一个眼神,“王爷没有受伤便好,那本宫就放心了。”
盛帝适时开口说:“安王武功高强,自然不会叫那些上不了台面之辈近身,如今又抓了在城中作恶的匪徒,堪称奇功一件!说到这,乐璃公主,安王成功替贵国的副使捉拿凶手一事,也算给贵国一个交代,不知您是否满意?”
“满意,自然满意!安王武功高强,有他在,本公主十分安心。”乐璃公主乐得给盛帝一个台阶下,点头微笑说。
“哈哈……好!”盛帝勾了勾唇,自认为乐璃公主已经成功对幽阙产生好感,目的达成一半,需得继续添火加柴,“既如此,趁着大家兴致好,安王你不妨出来表演一番,为大家助助兴如何?”
“陛下想让我表演什么?”盛帝都表现到这个份上了,幽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眸色瞬间一黯,态度生硬,但在外人看来这种冷漠自持的模样更令女子痴迷。
盛帝权当视若无睹,还摆出一副十分体贴的模样道:“都是自家人,皇弟你表演什么都可以。”关键是要让乐璃公主满意!
刚好一曲闭,表演琴师适时停下手,起身垂立于殿中央,坐在席位上的幽阙也起身,抬眸说:“既如此我便献丑了,来人,取一把剑来!”
“不必!”盛帝摆手,接着唤来一边的安陆,小声对他吩咐几句后,朗声对幽阙道:“朕已经命人去取朕的佩剑来。”
“臣弟多谢皇兄!”幽阙拱手垂眸,压下眼底的暗涌,不多时,就见安陆捧着一把长剑走来。
幽阙伸手接过宝剑,一手握住剑鞘,另一手握住剑柄,轻轻抽出,只见一线银光流出瞬间照亮幽阙双眸,剑芒宛若游龙,更衬的他目如星寒,身姿挺拔。
“好剑!”幽阙由衷赞叹一句。
盛帝听人夸赞不免露出几分得意,点头道:“皇弟舞剑助兴,岂不能没有好曲附和,好在眼前就有现成的乐师,皇弟请吧!”
不料,幽阙眼神骤冷,头微微一偏扫了那乐师一眼,轻蔑道:“他是什么身份怎配附和于我?”
“这……”众人心中一默,心道安王您好大的胆子,竟然在皇帝面前如此狂妄。
即便险些被幽阙的话说的下不了台,盛帝也没有半分要动怒的意思,神情不变,问道:“没关系,朕这宫里还有其他乐师,安陆!传朕旨意下去,让尚乐司派最好的琴师过来!”
“不必了!”幽阙仰着头,黑发如缎,紧致下颚勾勒出一条完美弧线,“论这宫里琴艺最佳的莫过于裴锦,裴琴师。不妨请传她过来为臣弟伴曲。”
“……”盛帝笑容有过短暂的停滞,正酝酿着该如何拒绝,旁边的乐璃公主却先开口:“早听闻宫里有位琴师号称琴技天下第一,乐璃心生仰慕,若是今日得以相见当真是三生有幸呢!”
既然客人都开口了,盛帝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只得无奈的摆手吩咐安陆赶快将锦兮带过来。至于先前的那名琴师,没有人关心,理所应当,他该默默退下好给后面人让位。
是以锦兮赶到时正巧看见辛九琴师从大殿偏门走出,忙上前同他打声招呼,“辛九琴师!”
被喊的辛九脸色未露半分失落亦或嫉妒,亦是颔首向锦兮行礼:“裴琴师!”
就见锦兮抱着九霄环佩,不解问:“既然辛九琴师你在此,为何还要我来此?”岂不知,这话一说出立刻惹得身边人眼皮微跳。
安陆心知肚明锦兮与那幽阙颇有几分牵扯,先前请人的时候故意含糊其辞,深怕锦兮知晓内情后横生变数。至于辛九,微怔片刻后,很快神情一松,释然道:“主子们的想法,琴师进去一看便知。”
殊不知阴差阳错,正是这份大气豁达博得安陆另眼相看。
“好!”仔细瞧辛九神情,似乎并不是大事,锦兮心中稍定,盈盈一拜后旋即转身进殿。
殿门开合又闭,辛九缓缓收回目光,不巧正迎上安陆略带审视的目光,冲自己上下打量,不禁眸光微动,忙颔首行礼问:“安公公还有事要吩咐辛九吗?”
这一恭一退,沉稳有礼,没有露出丝毫胆怯亦或不对地方,倒让安陆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负在背后的手松开,手指尖轻轻抬起辛九下巴,眉眼上抬,语气漫不经心说:“听说你与惠嫔宫里的秦姑姑是亲戚?”
“是!秦嬷嬷是在下的远方表姑,多年未曾联系。”
“既然多年未有联系,怎么如今倒联系上了?”不着痕迹弹了弹辛九衣上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问。
“禀公公,辛九很早就知道家中有一位表姑母在宫中当值,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四方游历,断了联系,直到今年辛九入宫,这才想起宫里还有一位亲人,故多方打听,好不容易才与秦姑姑联系上。”
“原来是这样,殊不知辛九琴师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安陆眼皮抬也不抬,继续问。
辛九回答道:“家中尚有老迈父母及一双幼弟,长姐已经出嫁多年,鲜有联系。”
“听琴师口音似乎是幽州人士啊!”安陆似乎是不经意道。
“公公误会了!”辛九忙摇头否认,“辛九的家在杜县,距幽州有千里之遥,至于口音可能是辛九曾在宛城逗留过久,改了乡音。”
安陆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不过……本公公倒没听说过那儿有什么名师,大家,你去那儿做什么?”话音一转,辛九的头上顿时又迎来一股压迫力。
他缓了口气,才开口道:“回禀安公公,那儿的确是没有什么大家名师,只是辛九外出游历时不小心沾染恶疾,不得已留在宛城养病多时,也许正因如此,口音才有所变化。”
安陆双眼微眯,手指着辛九笑开:“原来如此……我说你的口音怎么越听越像宛城那里的,幽州宛城,那可是个好地方,你养病可真会挑地方……”
“安公公过奖了!”幽州位置较偏,与祁国就隔着一道蔚江,经常被祁**队和水匪打劫,是出了名的穷地方,二来自打凤空城在宛城出事后,更是成为朝中禁忌,被人刻意遗忘在犄角旮旯里,哪里是什么养病圣地!
只是辛九此话九真一假,完全不怕安陆派人去查,横竖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唯独叫他多心的是安陆的第一个问题?
他是因为秦姑姑才注意到自己,那他又是何时关心起秦姑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