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章 华亭鹰唳间(5)

幽阙再次着一身便装踏入暗市,顺着先前的记忆摸到胡札含的摊子前,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权当自己是老主顾,轻车熟路的丢了几枚裸银后,就直奔主题问:“麻烦老丈帮我调查一个人,我想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谁啊?”胡札含抻直袖子不动声色的将银钱纳入自个眼前,以一副贪婪模样来回打量,仿佛怎么看都瞧不够。

只听幽阙轻轻吐出六个字:“海国,乐璃公主”

先前乐璃公主的不同寻常已经勾起幽阙的好奇心,曾让林平继续搜集关于她的消息,可惜收效不佳,有关她在海国的经历仍旧是一片空白,不得已他只能到这里碰碰运气,希望不会令他失望。

可胡札含的反应却是极大,抬头露出惊疑不定的目光,但看幽阙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想了想又伸出三根手指,开价道:“起码得这个数字!”

幽阙面露微笑,说:“你只要能给我想要的,这不是问题。”

见此胡札含却陷入异常的沉默,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早就看出幽阙的身份不简单,尽管衣饰寻常,但那身通体富贵和源于上位者的气度决计是藏不住的,不敢拿乔,直言道:“明天这个时辰你再来一趟。”

“多谢!”这买卖胡札含算是接了,幽阙心中稍定,拱手立刻转身离开,毫无半分留恋之意。

就在他的背影刚消失在集市人群中时,恰巧白鸳儿从路的另一头过来,准时准点站到摊子前,冲胡札含喊:“喂!”

胡札含回头见又是这个姑奶奶,顿时感到头疼,拧着眉探前身子道:“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天天都来问,也不知道忌讳?这里能和外面集市那样,随随便便的,你说来就来的?”

白鸳儿不以为然,撇着嘴喃喃道:“不都是做买卖的,能有什么不同?”

胡札含立即被气的吹胡子瞪眼,想要发作但转念一想白鸳儿是一个姑娘家,年纪尚小,自己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这才作罢。

白鸳儿不知,这城中东西两市的经营都是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商铺里所售卖的胭脂水粉,农具木材,那全都是经由正常渠道运输,符合国家法律且被允许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百姓们将这种集市称为明市,那么有明自然就有暗,而暗市里售卖的便是那些不方公开售卖的东西,譬如盐铁,私酒,还有像胡札含这种四处兜售消息的,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只要不触及律法,给朝廷带来麻烦,京兆府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生长。但是前阵子幽阙闯入的黑市却不算,那是这几年刚刚形成的,里头尽是贩卖人口,地下钱庄,私运火药武器诸如此类的勾当,混在那里的人也都是穷凶极恶之辈,甚至是朝廷缉拿要犯,一点一点聚集成沙,算得上城中最阴暗也最让人忌惮的势力。

见胡札含不说话,白鸳儿便双手交叉在胸前,显出她的婀娜腰身,前凸后翘,饱满的唇瓣也微微撅起,柳眉倒竖,娇嗔道:“喂,都过了这么多天,你到底给不给我一个答复?我看你这个招牌是不想要了吧!”

“哼!小姑娘我看你年纪小,才不跟你见识,纵容着你,可是你也太不给老头面子!”这么多年来威胁胡札含的人不是没有,就凭白鸳儿这种斤两的,胡札含更加不会放在眼里,眼角微微眯起,弯着腰从桌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枚信,再直起身丢到灰扑扑的桌面上,对白鸳儿说:“喏!你看这是什么?”

白鸳儿见状顿时眼前一亮,忙不迭拿起桌上的信,把里面的信纸抽出,再摊开逐字逐句的认真看,没多久,却抬头错愕问:“就这些?“说着手指捻着那张薄纸向胡札含展示,借着烛光依稀可以辨认上面有几行寥寥文字。

白鸳儿怒道:“区区三行字就想把我打发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胡札含丝毫不显惊慌,道:“我不知道你和玥冥宫有什么渊源,只是天下人皆知十余年前,玥冥宫宫主之女庆贺十五岁生辰,宫中大摆筵席,熟料江湖正道却在玉鸣公子,禅宗的带领下大举进攻,将里面的人一网打尽,玥冥宫主不敌,一路且战且退,最终**于书房内,其女慕锦兮也坠崖自尽,可就在半年前,江湖正道组成正气盟同血公子幽阙的冥焰门在青狐山进行一场生死之战,令整个江湖两道都元气大伤,在这其间有人声称说见到一名女子口口声声称自己叫慕锦兮,手里还抱着传说中的凤鸣琴,但就在大战结束后,这女子却莫名其妙消失,从此下落不明。”

“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有关慕锦兮的下落!”白鸳儿狠狠拍了拍桌面,眸光凛冽,仿佛万年寒冰覆盖,而在那双瞳孔的最深处,有一道冰蓝色的精光爆射而出,快速得令胡札含难以捕捉。

他捋了捋两绺胡须,眼神却慢慢暗了下来:“小姑娘莫心急,虽然我查不到她的下落,可是我却可以向你吐露几点消息,你自己判断。”

“什么?你快说?”白鸳儿眸中的冷意并未消散,一味催促胡札含快些告诉自己。

“第一,我查到青狐山一战后,正气盟主也就是西枫堡的段堡主曾经偷偷探访过慕锦兮的消息,为此他与段大小姐发生过激烈争执。第二,血公子幽阙与玥冥宫关系不浅,据说他与慕锦兮曾是青梅竹马,当年慕燊也有意将爱女下嫁。只是青狐山一战后,幽阙销声匿迹,直到最近有消息称此人就在京城。第三,还是关于那位段堡主的,据说前不久他接到一个不知来历的消息后,也马不停蹄朝京城赶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聚到这里都是为了?”白鸳儿故意把话说的极慢,好关注胡札含的反应。

胡札含却一笑,眼底里露出一抹狡黠,摊手做出表情无辜状:“这都是你的猜测,我可什么都没说。”

“喂!”白鸳儿就是看不得他这幅样子,气的在地上来回跺脚,尚未发作,却听胡札含接着说,瞬间怒气全消。

“还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是什么?”白鸳儿最是厌烦被人掉自己胃口,急忙催促说。

胡札含双眼微眯,鼻子下留的八字胡须十分有规律的颤抖,连一根细发丝都透着精明,摊开手掌,向白鸳儿暗示。

“……”

白鸳儿十分无奈,恨不得立刻掀翻摊子走人,但是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双手摸向自己钱袋。

因为出来的匆忙,她身上没有多少银钱,想了想,干脆从胳膊上退下一个金手镯,放在胡札含手心里,再往前一推,讨好说:“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胡札含满意的盯着自己手心里金手镯,虽然成色不足,好歹也值几两银子,松口道:“小姑娘真是大气,好!我就告诉你这最后一个消息,也是有关那个慕锦兮的。”

“快说——”白鸳儿压低脑袋,一脸认真。

就听他道:“据说这慕锦兮年幼丧母,是被慕燊亲手抚养长大,深得疼爱,不仅如此,她还继承其母天资,对乐律一事极为擅长,据说这世上只有她能弹得了凤鸣琴,有意成为下一代玥冥宫宫主。”

“你接着说……”

胡札含摇摇头,心道白鸳儿这丫头性子太急,咽了口口水,润湿嗓子继续道:“慕锦兮在青狐山露一次面后随即不知所踪,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这说明是有人帮她,或者是不想被人找到,那么此人必定极其有势力,放眼天下,不是在江湖,便是在那儿。”说着手指向上指了指,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白鸳儿心领神会,却依旧拧着眉不解,“可我还是不懂,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啊?”

胡札含乐了,心想自己都把话到这份上,这姑娘怎么还是不明白?勉为其难,压低声音说:“前不久宫里举办了一场除夕夜宴,当中最出风头的是一个名叫裴锦的女子,此女相貌极佳,尤善琴曲,当场被盛帝封为五品琴师,留居内宫。我发现此人有几分蹊跷,似乎是凭空出现在宫里的。”

“……”白鸳儿终于似有所悟,顺着胡札含的话往下推测,假设这些内容都是真的话,那慕锦兮是如何躲到宫里的?背后帮她的人又是谁?

诸多疑问有如乱麻,满满当当填满白鸳儿的心口,满腹心事的回到杂耍团,竟连团长的叫喊都置若罔闻。

幽阙从胡札含那儿离开后转脚就朝京兆尹府方向走去,刚路过一个拐角,眼角余光瞥见左手边的小巷内闪过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拉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朝那边走去。

“安王殿下?”拓跋瑞觉察有人靠近,不由抬头喊道。

只见他素衣常服,连髻发都只用根檀木簪固定,领着两名随从给巷子里的乞儿们发放馒头,药品,只是……这里的乞丐似乎出奇的多。

幽阙下马站在地上,视线环绕一周,问:“广信王这是?”

拓跋瑞羞赧,露出一丝笑意,解释说:“闲来无事在街上四处乱走,没成想却被几个乞儿缠住,我见他们可怜,无家可归,有些身上还带着病,就命人买了些馒头还有草药分给他们,没成想,人会这么多……”边说着,眼珠来回到处转,不敢与幽阙对视。

幽阙皱眉,目光巡视一圈,隐约瞥见巷子那头似乎又有一批乞丐蜂拥而来,奉劝道:“这些人是瞅着你心善好欺眼巴巴都聚到这里,相信广信王不会不懂得僧多粥少,杯水车薪的道理,索性借机抽身,随我离开吧。”

“不!那怎么行?”拓跋瑞摇头,想都不想就拒绝幽阙的建议。“拓跋瑞明白王爷的好意,只是……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事是由小王开的头,就该由小王结束,若是半途而废那与那些道貌岸然之徒有什么分别?”

“……”幽阙没成想拓跋瑞看着软弱竟然也会有固执的一面,被他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眼角微眯起,脸上说不出是喜还是怒。

“既如此,我这里还有些银票,你且拿去兑换。”幽阙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径直交给拓跋瑞。

拓跋瑞愣愣的伸手将银票递过来,视线微垂一直盯着手上不放,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面露感激说。“多谢安王,这些钱改日我一定归还!”

“……”幽阙暗自摇头,心觉此人的确有与众不同,试想祁国那种地方怎会养出如此心思纯良之人?

是下,点点头,接着道:“还请王爷量力而行,好自为之,本王告辞!”

“安王请慢走!改日拓跋瑞必登门请教。”

拓跋瑞说这话时,幽阙已经转身上马,安稳坐在马背上,一副高举临下的模样,冲拓跋瑞点头,礼貌道:“那说定了,明晚本王会在府中设宴恭迎大驾!”

“好!王爷请慢走!”拓跋瑞面绽笑意,连眼下的泪痣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模糊了男孩和少年的界限,浑身散发干净而纯粹的气质。

“主子……”眼瞅着幽阙离开,拓跋瑞的侍从才敢凑上前,低声对拓跋瑞说,“王爷我打听到海国好像有意将乐璃公主下嫁,而这边盛帝属意的对象似乎是安王,那咱?”

听此,拓跋瑞忽而收起脸上所有表情,回头看了侍从一眼,忽如其来的窒息感瞬间卡住他嗓子眼里的话。

“继续盯着安王,我要清楚他所有行踪。”接着拓跋瑞对侍从吩咐一句,再将目光重新放回到自己手上,盯着刚才幽阙给的那叠银票若有所思。

与拓跋瑞告别的幽阙眼下已来到京兆府衙前,一方面他是想吩咐宋倪加紧对丁老大下落的搜查,另一方面则是询问近来城中近况。

根据他对宁文渊的了解,丁家四虎无功而返,还有一人落到自己手上,为求自保宁文渊决计不会坐以待毙!

是以幽阙打算从宋倪口中探听点蛛丝马迹。但却不知,此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回答幽阙的话都是滴水不漏,一点把柄也叫人拿不住。

宋倪不是蠢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圈套,忙转移话题道:“王爷,前些日子贵府将黑市要犯都送到京兆府大牢里,但是据臣清点,这人数似乎有所出入,故臣斗胆想请教王爷,剩下的人都在哪儿?”

“怎么?你是要本王给你一个交代?”幽阙不冷不淡问。

宋倪忙拱手说:“不敢!只是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过去跟着仇老大违法犯法的事情没少做,臣担心王爷您是受奸人蒙蔽,被他们利用。”

“宋大人多虑了!”幽阙道,“没有人能左右本王的决定,那些人……是被本王留下没错,不过本王也已将他们的过去查的一清二楚,比起在你牢里的那些,根本九牛一毛,不堪相比!所以本王就向他们承诺,若是无家可归,肯弃恶向善就都可以留下来,正巧本王开衙建府没多久,府中正缺人手,不妨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这有什么不好?”

“你!”宋倪又气又悔,此刻他的感觉竟和沈大盛颇为相似,都有一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恼悔之余不免又敬佩幽阙的胆识和气魄,竟敢将黑市的人招降入府。

他强压火气,继续又道:“京城杀人一案眼下除了有一人漏网,其余都已伏法,朝廷上不停催着下官结案,刑部也一直要求要将人犯交给他们,王爷您看?”

幽阙想了想,不缓不慢道:“此事不急,不是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吗?手里攥着他才能诱鱼上钩。”

“话是如此,可是……”

“哦!宋大人?”幽阙上挑眉,有意无意岔开话题,抬头说,“本王听说,近日城中似乎有些风言风语,不知道宋大人可知晓?”

“什么?”宋倪微怔,稍后才反应过来,随着幽阙一道重新坐回椅子上,抿了抿搁在桌上的茶水,略有迟疑说,“这事儿,下臣略有所闻。”

“那……宋大人有何高见?”幽阙随手将茶杯搁在桌上,抬头问。

宋倪面色沉静,不徐不缓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时间久了必会证明这一切。”

“不错!我也是这般想的。”幽阙点头,似乎对宋倪颇有几分赞赏。

宋倪反而心底一沉,转而问幽阙,“王爷如此笃定,莫非已经发现端倪,知道幕后推手是谁?”

幽阙摇摇头,下一秒却又点头,直言不讳说:“我觉得是卫王做的。”

“卫王?”宋倪一惊,继续追问,“王爷有何证据?”

幽阙摇头,回答说:“宋大人可还记得上次工部尚书王承被杀一案,咱们在七情楼撞见了卫王,当时我见他浑身酒气,有损皇家颜面借机将他带下去,不料他却误会了我的一番苦心,认为我伤了他的面子,事后扬言定会给我一个教训。”

宋倪眼神闪烁,含糊说:“王爷,当时卫王说的不过是气话,算不得真。”

幽阙幽幽一叹,向宋倪示弱道:“本王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先帝送出宫,亲缘浅薄,卫王作为先帝爱子,背后又有宁家撑腰,自然看不起我们这些庶出王爷,他想教训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万事还有圣上做主。”宋倪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幽阙口口声声一个庶出,莫非是忘了卫王也是庶出?当今陛下也是庶出?这要是传扬出去,言臣弹劾卫王的折子必定雪花漫天飞。

此时幽阙抬头,一双高深莫测的眸子略有深意的瞥向他,淡而轻道:“可是宋大人莫忘了,那日你也在场,只怕卫王已经连同你一并恨上!”

“……”宋倪哭笑不得,却又无从解释,一直强装笑脸送幽阙离开。

卫王就是个背黑锅的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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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章 华亭鹰唳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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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