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踏进府,便听见屋子里传出一阵瓷碟碎裂的声音,跟着是咳嗽声,伴有一阵嘈杂。
裴远下意识加快脚步,刚一走进屋就见裴太师坐在椅上以袖掩唇,浑身发颤,从嗓子里发出阵阵咳嗽,而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指向正前方,对着裴远的三叔三婶。
瞧这情形,定是裴玉琬被送进宫一事瞒不住让裴太师知道了,正对着三房的人大发雷霆,不由抿唇,走上前。
裴太师见到裴远回来,情绪才稍稍安定些,粗喘着气,对他道:“远儿,你三叔三婶没得我同意竟然偷偷将玉琬送进宫!”
“祖父,您先消消气,太医说过您的身子不易动怒。”虽然裴远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十分气愤,但是裴太师的身体更为重要,当务之急还是得让他冷静下来。
裴太师见此也顿时明白了,冷笑一声,眼神如刀飞快扫向三子,中气十足道:“逆子裴钊!我裴家也算是世族大家,满腹圣贤,裴家的女儿再不济,哪一个不是作为正妻嫁出去的?可是你——居然将送女入宫邀宠!真是丢足我裴家颜面!”
裴三老爷也偷偷看了一眼裴远,回嘴道:“这玉瑶不就是入宫做了……贵妃嘛!”好在他及时改了口,没把妾字说出口。
“你还敢顶嘴?”尽管如此,裴太师仍旧气的不轻,双眼一瞪,吓得三老爷浑身狠狠一哆嗦。
他狠狠拍了一下桌案,怒道:“我说了,任何人都不得提玉瑶进宫的事!你当我的话不作数了吗?”
“父亲大人……”裴三老爷猛地往地上一跪,旁边的夫人也跟着跪在地上,摆出一副哭样,忙说着:“父亲息怒!都是我们的错!父亲就别再发火了!”
二老爷裴钟无奈的看着一出闹剧,忙上前劝慰说:“父亲大人就别生气了!三弟他不是故意的!您先消消气!”
“哼!”裴太师冷哼一声,手指微微抬起,和裴钊从头清算,“裴家已经送了一个玉瑶,你想把玉琬也送进去?好!这事姑且不提!但我问你——为什么事前不先支会家里人一声?嗯?若不是礼部的人今日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圣旨送到府门口的那一天才说?”
“父亲大人息怒!”三老爷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一味低着头请求裴太师原谅。
二老爷插科打诨说:“咱们四小姐若真有幸留下,那对我裴家来说也是一桩好事,再说了,这宫里有玉贵妃呢,姐妹俩互相照应,父亲大人不必担心!”
“住嘴!这是我裴家子孙应该说的话吗?”裴太师冷冷训斥老二,一个眼神飘过来,就足以让他哑口。
见状,三老爷忙不迭解释说:“父亲息怒,都怪儿子一时糊涂,可是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咱们裴家着想啊……”
眼角余光再次看了看裴远,抿了抿唇,狠下心说:“说句不中听的,贵妃进宫也有几年了,肚子却一直不见消息,现在圣上念在裴家的面子上立大小姐为贵妃,统领后宫,可膝下无子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再加上……皇长子已经出生,倘若贵妃还无所出,至少还有个玉琬!”
“这就是你打的好算盘?逆子!气死我了!!”情绪几番起落几乎让裴太师喘不上气来,手指抵住额头,缓了片刻,才说:“我还是那句话,裴家的女儿只能是正妻!你赶紧将玉琬从宫里领回来,此事再也不要提,否则就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父亲大人!”这四小姐是被三老爷亲手送进宫了,现在眼巴巴从宫里接出来,传出去会让别人怎么想?日后谁家还敢上门提亲?
裴远也觉得不妥,忍不住开口说:“祖父,此事恐怕不妥,若是毫无缘由的要从宫里接出来,恐怕会有风言风影传出,对四妹的名声有损,再者,人现在已经入了宫,不到落选那一天,恐怕就是借他们天大的胆子,宫里头的人也不敢随便放人出宫。”
二老爷连忙附应说:“是啊!远儿说的对,这进了宫的秀女怎么能说出来就出来的?”
裴太师不可置否,想了想抬头对裴远说:“远儿,你现在就进宫去见贵妃,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让她想想办法务必让玉琬落选,送回府上。”
“是!”裴远拱手,眼角余光偷偷看了眼颓然在地其实仍不甘心的三老爷,转身便朝府外走去。
至于剩下的事情,裴太师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勒令裴二爷夫妻闭门思过,而后在老二裴钟的搀扶下回屋休息。
另一头,裴远刚刚走到府门口,还未上马,就见一辆雕轮绣纬角香车缓缓在裴府门前停下,下意识转头去看。
只见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一名女子,那姑娘今儿穿一件藕荷色襦袄衫,下束月牙色百褶裙,上面用金线和银线钩了朵朵桃花,外罩一层轻纱,配以简单头饰,看上去格外娇俏清丽。
那姑娘没料到自己刚下马车就能见着裴远,也微微一怔,随即面露羞涩,走上前躬身行礼:“璎珞见过裴公子!”
“陈小姐!”裴远随即拱手还礼,然后问:“陈小姐今日上门是有何事吗?”
陈璎珞回答说:“璎珞听闻城外曲水池畔景色甚好,恰好璎珞闺中姐妹打算在那里设个品诗会,还请裴公子赏脸一观。”
“品诗会?”裴远皱眉,想都不想便拒绝,“不好意思,陈小姐,裴远有急事在身要进宫,这品诗会恐怕是去不得了,请陈小姐见谅。”
“啊……”陈璎珞脸上很快露出一丝难掩的失望,垂下眸,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原本还想着鼓足勇气再努力一回,没留神那边裴远已经翻身上马,挥鞭催着马儿离开。
并非是裴远没有耐心,不懂得照顾姑娘家的心思,而是眼下,实在是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要办,一扬鞭,马蹄便撒了欢似的朝皇宫方向跑去。
等到了宫门口,下马检查,再一路步行到静澹宫,这段路程,裴远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可等他真正见到裴贵妃时,又茫然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神闪烁,待熬过初期阶段的尴尬与磕巴,用词含糊后,才终于好不容易引出话题,简单描述了今早裴府发生的事和裴太师的打算。
由始至终裴贵妃的都是脸色淡淡,乌黑青丝大半散在脑后,衬的那巴掌大的小脸儿有种白玉光泽,眉宇间挂着病容,连往日清澈水润的眸子也不复存在。
“贵妃娘娘?”裴远忽然觉得这个长姐和以往有所不同,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正在思索时,却听裴贵妃开口说。
“我知道了。”
“贵妃娘娘?”裴远不忍的再唤了声。
裴贵妃一笑,抬起胳膊将自己手心搭在裴远搁在茶几的手背上,似有安慰之意。
但明明是裴远过来安慰的长姐的,如今反了个算怎么一回事?裴远终于想明白了一些,开口用起许久没曾用过的称呼:“长姐,家里人知道你的难处,这一回是三叔错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
裴贵妃在听到这个称呼后,神色终于有些动容,颤着眼睫,微微抬高视线:“远儿,这些事情根本不该让你来说。”
“长姐!”
裴贵妃轻拍了拍裴远手背,摇头说:“好了远儿,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至于玉琬的事,现下宫里已经不由我做主,此事情就顺其自然吧……”
“可是圣上那边?”
一提起盛帝,裴贵妃神色一凛,敲打裴远:“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陛下,也不要妄图左右他的决定。倘若——玉琬真的留下来,我也认了。”盛帝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任何人都无法阻挠他的决定,哪怕是裴玉瑶都不可以。
可惜这番良苦用心到了裴远眼里始终不得其解,还是少年时候的他就曾想过自己未来要成为祖父那样的人,成为一代大儒,朝廷栋梁,可是有人却告诉他——文臣只能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由于出身,礼教……永远无法施展全部才华。
例如,傅敏,例如,孔正泰。
唯有武将,能兴衰弱之势,挥斩佞臣拥有决定国家未来的力量。
于是他毅然选择弃文投武,决心用手中的刀剑捍卫这片江山,维持这个国家的秩序。
可,现在呢?他并没有如梦想一般横扫千军,纵横沙场。
而是陷入权力的洪流里,无法脱身。
视线重新落到眼前的女子——宫装华美如何?获得君王恩宠又如何?
一切都只是假象,她心底的悲凉又有谁知?
这么多年,裴远一直都不明白当初裴玉瑶为何要进入这滩泥潭,招惹是非?
菩提本无物,何处惹尘埃?
在禁军的这五年,裴远一直努力远离各种纷争是非,只想全心侍奉君主,他日危难之时就策马赴战场,杀敌报国。
但如今,他只希望可以用手中的剑护佑长姐远离伤害,平安喜乐。她好,自己就好了。
“远儿,你不懂的。”裴玉瑶叹口气道。她何曾不知裴远数年如一日是为何?只是现在还不是她全盘托付的时候,一切的答案,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他。
裴远看向裴贵妃,眼神晦暗,似乎隐藏着暗流洪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正难受,于是主动请辞,出来时恰好遇见站在门口的锦兮,两人相视颔首轻点一下,随即擦肩而过。
裴远便顺着宫道继续往外走,一路看过去只觉今个宫里出奇的热闹,太监宫娥们来回到处走动,洒水清扫,张灯结彩,好像是准备什么大事。
裴远就近向一名太监询问情况,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择秀做准备,眼神变了又变,狠狠吸口气,终是从胸口溢出一声叹息,慢慢走回府。
锦兮走进殿,第一眼就瞧见裴贵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靠在椅上,大半身子都瘫着,有种说不出的颓然。
她躬了躬身,行礼道:“裴锦见过玉贵妃。”
听到声音,裴贵妃才从自己的情绪里拉回意识,抬手对锦兮说:“免礼,锦儿过来坐吧……”
“是!”锦兮站直身子缓缓走上前,挨着裴贵妃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再抬头看着她,“怎么裴将军刚走贵妃却这幅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裴贵妃不愿用这种事烦锦兮,摇头含糊着揭了过去,锦兮眸中目光微闪,权当犯傻也笑着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可是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回到选秀一事,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殊不知这宫里将迎来多少娇俏可人。
提及此,裴贵妃忽而眼神黯淡,叹口气说:“自从先皇后去世后,宫里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希望这一回儿能选出品性俱佳的女子,为皇室开枝散叶才好。”
锦兮笑着说:“贵妃放心,听说这些秀女个个都是品貌上乘,身兼才艺,这其中好像还有一位姑娘姓裴,贵妃可否认识?”
锦兮口中说的自然就是裴玉琬,裴贵妃瞳孔微缩,点了点,“不错,玉琬是我三叔的女儿,家里排行老四。”
锦兮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裴府的四小姐,此番她若是能被圣上选中,贵妃娘娘在宫中就多个姐妹照应,也是好事。”
“说什么话?难道你不是本宫的妹妹了?”裴贵妃嗔怪一句,抬手覆上锦兮的手。
锦兮又无声笑了笑,并不做声。见此,裴贵妃继续说:“你的事我无权做主,只是你既然担着裴家的姓,有些事,本宫得提前支应你一声。”
“娘娘请说?”
裴贵妃抿了抿唇,道:“裴家是簪缨世家,祖父裴太师更是历经两朝,地位卓然,如今家族子孙兴旺,难免……良莠不齐,我那玉琬妹妹,从小便娇生惯养,被三叔宠着长大,性子里有些骄纵,日后见了,她在言语上有所怠慢还请看在本宫的面子上饶恕则个。”
这话无异于提前赔罪,只因锦兮眼前的身份是裴家旁支庶女,一旦撞见嫡孙小姐,难免会被裴玉琬在身份上压一头,这段时间裴贵妃多少也摸清了点锦兮脾气,故提前给她一个底,以免日后起冲突,与她生嫌隙。
锦兮抿唇微笑颔首算是接纳裴贵妃的话,说:“贵妃娘娘放心,日后若见到她绕着走便是了。”
裴贵妃心里顿时掠过一抹心疼,攒着锦兮的手,连连抚摸说:“委屈你了。”
锦兮只是微笑,心中倒没未觉得有多委屈。说实在的,裴贵妃已经够维护锦兮的,锦兮一直铭记在心。
毕竟她不是真姓裴,遇事裴贵妃偏向家里人,这一点没错。
但凡大家族里出来的孩子,从小就被长辈教育日后要维护家族利益,争光添彩,不辱门风,裴远如此,裴玉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