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华亭鹰唳间(3)

商百年的脸色很快变了又变,目光游荡不定,微风摇晃树影,在窗纸上投射斑斑痕迹,剩余的悉数漫延至自己脚下,倒映出两重森然暗影,恰如墙上画纸所绘山峦,襟灵莫测。

商百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宁文渊已经收回身子,对他正色道:“百年,希望你不会再令本帅失望。”

“国舅爷,此事……”商百年仍有些迟疑。

可宁文渊并不打算让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的时间不多,务必在审出些眉目之前料理了。”掌心一横示意决定。

“是,百年明白。”商百年硬着头皮应承下,神色勉强。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宁府,站在京城大街上,举目四望,周身人潮密集如织,道路两边摊贩,店铺,林林总总,纷繁多样,可是他一概提不起兴趣,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又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嘴唇微抖,才终于定了定神,刚往前走几步,却见一人正骑着马从面前穿街而过。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跟在那人身后,只见他身着神策军军服,束发高冠,骑着骏马一路穿行过城中的大街小巷,直至进入神策军大营。

而策马入营的正是裴远,就见他翻身下马,摸了摸爱骑的头后才将马儿拴在木桩上,朝主帐走去,半路上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处背阴地,见有几人正围成一团,小声交流着什么,脚步微有停顿,还未有动作,不料在他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大力揽住自个身子,笑着对裴远打招呼说:“嘿!裴副将!”

“明副将!”裴远敷衍的对明义打了声招呼,目光却仍然未挪地方。

明义见状,便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惜只能看见几个士兵的背影,听不到半点谈话内容,于是说:“哎呀,几个兵犊子有什么好看的?走!大将军还在帐子里等着咱们呢!”拉着裴远胳膊便继续往前走。

挑起帷帐刚进入主营帐,发现帐子里竟然乌泱泱站满了人,身为主帅的俞万鼎依旧端坐椅上,脚下跪着几名身着盔甲的士兵,仔细辨认那里有校尉,有百夫长,脸色不约而同全都十分难看。

于是明义就近抓了一个校尉,小声询问情况。

不想,俞万鼎却突然开口说:“神策军一向以治军严明著称,所行天子之令,我俞万鼎也是公私分明,你们虽在我麾下多年,也断断没有徇私之理!”

“大将军!”地上跪着的众人纷纷喊了一声,俞万鼎在神策军士心中积威已久,此时他已是雷霆之怒,不得不浑身一软,祈求他能念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

人群中明义偷偷用胳膊戳了一下旁边人,忙催促问,“到底发生何事?”

那人侧着身子小声对明义解释——原来这几日军中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关于安王的谣言,士兵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今天早上这几个人谈论此事时不凑巧被经过的俞万鼎听去,气的勃然大怒,还险些一脚踹过去,下令将凡是在场谈论此事的人统统押进帐子来,眼下正是明义看到的这幅样子。

恰好俞万鼎又开口说:“你等还敢求情?妄议皇室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军将会面临杀身之祸!”

“大将军!”在场众人看不下去了,大家都是粗人出身,嘴上没个把门的很正常,再说都是过命的兄弟,兄弟有难,自己怎么也得出来求情,故此大半都拱手半跪在地,向俞万鼎求个轻饶。

岂料俞万鼎怒意更盛,猛一拍茶几,生生从下到上裂出一条裂纹。

严词训斥说:“谁敢替他们求饶,一同论处!”

众人听了才终于不吭声,纷纷垂着头,脸上却始终不以为然,觉得俞万鼎太紧张,像这种谣言说个几天也就散了,没什么大不了。

俞万鼎扫一眼帐子,将众人的表情尽数收揽,开口提点道:“平日里你们如何本将军可以不管,但此事——议论的对象可是安王!他是什么人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我不希望,在我的军中还能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也希望大家都闭上自己的嘴,不管是在军营还是在外面都不得谈论此事!否则,立即逐出神策军,永不录用!”

“是!”众人浑身一抖,忙拱手回答。

见此,俞万鼎将目光重新落到跪着的这几人,目光坚定未见半分不忍,大声吩咐下去罚百夫长以下的三十军棍,扣一个月俸禄,至于百夫长以上的则罚四十军棍,扣三个月俸禄,立即执行。

这么多棍子下来,饶是身体素质再好也吃不消,这些挨罚的军士统统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力行走,至于身体差点的更不用多说,立刻被人搬到担架上抬出帐外,挨个送回自个睡床,好生养个把月。

明义和裴远跟着大伙一道将伤者送回营帐,好生安抚后,大家走出帐子正想发表感叹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站在人群里的明义,忙指着他说:“哎,明副将,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

冷不丁被点名的明义倒是一派坦然,如实说:“大将军这事儿也是为大家好,咱们是军士,不是集市里的长舌妇,你们呐,就是嘴太碎,的确该好好治治。”

这话一说来,立刻就有人不乐意了,站出来道:“明副将,虽然你是大将军的义子,可咱们也是枪林箭雨里一起走过来的兄弟,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啊!”

明义摇头说:“并非我帮大将军说话,李昌秋,你误会了! ”

“你!”

旁边人眼看李昌秋脸色不善,忙在后面拽着劝架说:“别生气,都是自家兄弟,你等明义先说完!”

明义眼神扫了一圈,不慌不忙开口道:“方才大将军说的很明确,你们私下里议论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当今安王,如今正得圣宠,此番城中凶徒恶杀百姓一事,多亏了有他,城中局势才不会出乱子。况且我还听说他前不久闯入黑市杀了黑市首领,招降不少虾兵蟹将,解决京兆尹一直头疼的问题,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有一定手腕,而咱们却在这里毁坏他名声,你们觉得这对大将军,对我神策军是一件好事吗?”

话音未落,众人却已经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连一直叫嚷嚷的李昌秋也安静下来。

明义一鼓作气,再接再厉道:“再说了,诋毁当今王爷,视为不敬,一旦这个消息传到宫里,你们觉得圣上如何反应?日后又如何看待我们神策军?”

“可是不光是我们,别的军营也都在传啊!”李昌秋忿忿又多嘴一句,谁知却接到明义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别的地方咱们管不着,但在这里,不能有任何只言片语!否则就不是在里面躺着那么简单!”

一语概之,其弦外之音却发人深省。

但凡机灵点的,心里已经清楚自个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你觉得是笑话说给别人听的同时,无形中也助长谣言的扩散,酿成不可承受之重,自尝恶果。

有了明义的提点,众人终于幡然醒悟,也理解俞万鼎的一番良苦用心,纷纷下去传令军中,不允许任何士兵在任何场合谈论此事。

这时明义转回头,见裴远一直站在原地不说话,一副有心事模样,便走上前问:“嘿?想什么呢?”

裴远匆匆收回心神,回答道:“我在想这谣言出现的时机非常可疑,好像……明显是针对安王的。”

“嘿!什么明显不明显?好端端的你想这些做什么?怎么?你想帮安王?”说着,明义那副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露出一抹精笑。

裴远连忙摇头否认道:“不!我只是担心谣言万一扩散至不可收拾地步……”

“哎!”明义大挥手,将自己的胳膊顺势搭在裴远脖颈上,挤挤眼说,“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担心安王的,也对,你在宫中应该见过他,与他有些交情,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就不要隐瞒了。”

“……”裴远虽然想向明义解释清楚,但是又无法否认自己对安王的事一点都不在意,索性沉默不答。

见状,明义手下更用力将裴远拉近,和他并排而站,露出一副‘我全都懂’的模样,低声说:“说实话!那日在慈恩寺我看见安王与匪徒交手,一招一式的确有点意思。哎……我还听说他出生没多久就被先帝送出宫,直到年前才回来,十分神秘,怎么样?有机会也替我引荐引荐呗?”

“你想见安王?”裴远以为自己听岔了,再次向他确认。

明义眨了眨眼,仍旧摆出一副嬉皮笑脸,反问裴远,“如此有趣之人,难得不值得结交吗?”说着,拍了几下裴远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闷了!难道没有人对你说吗?”

“……”

正在裴远苦恼该如何摆脱明义时,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小兵,冲自己拱手道:“裴副将,营门外有人找你,说是裴府上的老爷让你回去一趟。”

“家里人让我回去?”裴远自觉奇怪,还未反应,旁边明义倒很热情的抢先一步拉着他往营门口走。

“哎,你干嘛?”

明义扭头对裴远道:“既然你家里人找你,定是有很重要事情,你还杵在这里磨磨唧唧干嘛?”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明义拽着裴远不停往营门口挪,“大将军那里我替你请假,你就安心去吧!”

喂?裴远刚琢磨出一点不对劲,再抬头却见自己离营门口也越来越近,远远看见门辕的确站着一人,颇有几分面善,再仔细一看那人身着下人服饰,神情焦灼,看见裴远往这边走忙点头行礼道:“少爷,老爷让您赶紧回府一趟!”

明义见此,头一偏对裴远道:“你看,还不快走?”

“谢谢你!”裴远冲明义拱手表示感谢,接着从旁边士兵的手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迅速驰离神策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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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