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章 旧事醒不记(3)

日光露稀,天色渐明,裴远好不容易轮值得了一天假期返回裴府,进门顺着小路还未走到房间,老远便见到自己的父亲搀着裴太师一个拐弯正朝这边走来。

裴远于是停下脚步,向二位拱手行礼:“孙儿见过爷爷,父亲!”

裴太师点了点头,颔首对裴远道:“远儿才从军营回来?真是辛苦。”

裴远却答道:“能进神策军是远儿梦寐以求,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听这话裴太师忍不住一叹,想他裴氏一族诗书传家,百年以来出的文臣才子无数,是祖辈经营多年才终成如今这副天下学子马首是瞻的景象,可偏偏这个长子嫡孙,放弃大好前程非去军营同粗人为伍,若在前几年,依裴太师性格是决计不会对裴远如此言辞温和。

现今……裴太师年岁已高,做事力不从心,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交到小辈手里,裴远的父亲裴铮,嫡亲长子,性格沉稳的确是个继任家主的好人选,只可惜嗜书如命,整日不是待在翰林院就是太学,心里总是有点不放心。

裴远见裴太师久久没有言语,心知他又是钻了牛角尖,主动开口道:“远儿不打扰祖父,父亲了,请恕裴远先行回房。”

“远儿,这才说了几句话,且先等会儿。”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的裴大老爷忽然开口,唤住自家儿子。

就听裴铮道:“远儿,为父前几日去了一趟太医院,向太医请教崔小姐的病情,太医告诉为父,崔小姐的病已经大有好转,相信不出一年就会痊愈,届时你与她的婚事如何安排,为父想听听你的意见。”

裴远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垂首回答道:“一切都听父亲,祖父安排,裴远并无意见。”

“那最好!”裴太师适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此事并非你所愿,但也是你亲口在圣上面前承诺下的。虽然……不说了,崔氏也不是当不起我裴家长孙媳,望你能尽快担起裴家重责。”

“是!”裴远拱手称是,还是一副受教的模样聆听长辈教训。

裴大爷在旁补充道:“抽空多去见见崔小姐,毕竟是皇家赐婚,你俩注定要一辈子生活在一处。”

“是,裴远原也打算回屋换身衣服后就去崔家。”

“哦?”裴铮和裴太师相识看一眼,笑了声,“难得你有这份心。”

裴远点点头,拱手请辞,“父亲,祖父若没有其他事,那远儿先回屋了。”

“嗯,我让管家给你送早膳,等你用完再出门。”裴太师悠悠摆手,冲裴远补了一句。

眼看着裴远离开的背影,裴大老爷终于难掩眼中的笑意,忍不住扭头对裴太师道:“原先我还担心远儿会记恨先前的事不肯上心,现在看来他已经想开了,父亲您也可以放心了。”

裴太师并没有露出太多喜悦,眼角半眯,反而说道:“远儿心思纯良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当,不过也庆幸他有这一点才能这么快摆正态度,日后再加以磨炼,裴家也能安心传到他的手上。”

“父亲说的是什么话?”裴大老爷听完皱紧眉,看上去比裴太师还要担忧。

裴太师一副尽人事听天命的模样,抬手指向庭中大树,道:“铮儿,这棵树从种下那刻起到如今算来也有日子,这几十年来我眼看着它从幼苗长成今日这幅样子,枝繁叶茂,可是这全都离不开花匠的精心维护,铮儿,你日日在太学教书也该懂得种树如教人,可是为父今日还要教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父亲这话的意思是……所以这几年您才经常称病不上朝?“裴大老爷在脑子里琢磨裴太师的话,忽而想通了什么,但是又仍有困惑,“可是玉瑶在宫中一直颇受宠爱,裴远也得圣上器重,为何父亲还担心裴家将招来灾祸?”

这种出于政治上的敏感,裴太师就是说了,恐怕裴铮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领会。更何况盛帝比先帝不知道多了几颗七窍玲珑心,手段又多,他心里在想什么,谁能看的清?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裴太师与文相的看法是罕见的一致。

裴太师压下心底的忧虑,摇摇头,只管对长子告诫说:“总之你记住我的话,这几年朝中将有巨大变化,日后你自会知晓。”

“儿子记住了……”既然裴太师都这么说了,裴大老爷也不好再多问,只管点头称是,静看以后到底是否真的如裴太师所预言便是。

不过那时的裴家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呢?

裴远刚回屋换了身衣裳,裴府管家便将早膳端进来,放在桌上,“大少爷,请用早膳。”

“嗯。”裴远整好衣袖缓缓从里屋走出,挨着桌上的吃食坐下,刚拿起筷著,眼角余光却瞧见管家仍旧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

“管家你怎么有事?”

“大少爷,老奴……”裴府管家是跟随裴太师一起长大的老人,在裴府多年脸上鲜少露出今日这般焦灼色,双手握也不是,松也不是,嘴上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裴远不禁放下筷著和碗,对他正色道。

裴府的人哪个不知道这位裴家的嫡孙最受太师喜爱,裴远为人又稳重老成,是个能拿主意的主,所以裴管家才敢冒昧到他屋里来,将压在心底好几天的事儿尽数告知:“大少爷是这样的,三爷他瞒着太师和大爷将四小姐的生辰名册递到宫里,现今……人已经送到宫里去了。”

“你说什么?”裴远被裴管家的这个消息惊的差点没从凳上站起,再三确认,“你说的可当真?”

“自然当真!这可是老奴在三老爷房外亲耳听见的。”老管家忙不迭用衣袖擦擦鬓角的汗珠,恨不得把话一口气说完,“大少爷,眼下太师还不知道四小姐被送进宫,等圣上择秀那天若是没选中四小姐倒还好,可若是万一,太师知道了指不定要跟三老爷怎么发火呢。”

“三叔也真是的,他怎么能这么做!”任凭涵养再好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拍桌大骂。都是一家人,做事有什么好藏着掖着?更不知道提前支会一声?偷偷将人送进宫算怎么一回事儿,这是预备将裴铮的脸往哪搁?裴贵妃的脸又往哪搁?

裴管家被裴远这幅样子吓得不轻,原本是指望他能给个解决之法,如今看来,自己反而是做了一件错事。

裴管家不觉摸了摸自个鼻子,眼皮耷拉,压根抬都不敢再抬起,迟疑半晌才心虚道:“大少爷,你倒说句话啊。”

此刻裴远的脑子极乱,什么都说不出口,脸上也阴晴不定,忽而外头金光跃过屋脊斜斜投到自己脚下,他才突然发现这个生活二十多年的家居然会变得无比陌生。

“管家,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会先和父亲商量的。”酝酿再三,裴远才终于深呼吸一口气向管家吩咐道。既然三房已经将裴玉琬送进宫,把人带回府是绝不可能的,万幸裴太师这些年一直称病鲜少上朝,对宫里的消息不甚关心,所以他们才能成功瞒到现在。但是送裴玉琬入宫,先得过长姐那关。可为什么?长姐半点都没有跟自己提过?

她以为这是家里的决定还是单纯的想在宫里有个人相伴?

长睫下的黑眸泛着冰渊寒潭般的冷,搁在膝盖上的指尖攥紧了又松,最终无声闭上,仿佛不能承受之重,约摸半柱香功夫才勉强起身,浑浑噩噩的走出府在大街上乱逛。

裴远就这么漫无目的在大街上乱走,踏过坊门径直往西,穿过密集的人流,再无视周边商贩的吆喝,路经一处茶楼时,忽而抬头看了看头顶门匾,竟鬼使神差般走了进去,正预备寻个安静位子却差点和出来的一位姑娘撞个满怀,急忙赔礼道歉。

“对不起!是我……”

裴远抬头,正好将一张素白寡净的脸映入眼眶,仿佛像一副随意勾勒泼染,意境绵长的画卷,似清茶灌入沸水袅袅腾起的青烟,慢慢摊开,晕湿纯色的琉璃。

嘴边的话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细算起来他与这女子见面的次数左右不过两回,一次是在宫中花朝宴席,唔,印象不甚美好;另一回便是如今这般在闹市街头,她陪着母亲刚走出店铺,裴远站在阶下,拱手行礼……可笑却又宛若注定,朦胧带着浅淡的记忆在岁月里静静永恒。

裴远微微低眸,想了想拱手踌躇道:“裴远莽撞,险些冲撞崔小姐,崔小姐……也喜欢喝茶?”

“喜欢的。”崔燕宜点了点头眼底还是有几分不适应,强自深吸口气,手扶拉杆往下走了几个楼梯,故作轻松说:“裴公子,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你。”

“崔小姐你的病?”崔燕宜的主动靠近令裴远着实感到意外,张口便说出这句话,可下一秒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嘴笨。

崔燕宜一愣,长睫微垂小心掩饰住心底的黯然,解释说:“是太医的医术高明,燕宜的病才好转……今日,正是听从太医的建议出来走走,循序渐进……这样就不用再害怕别人的接触了。”

“原来是这样,今日崔小姐看上去也与往日截然不同,想来病情已经大为好转,裴远也就放心了。”裴远听完立即点头,发自真心道。

“小姐!”适时崔府的奶妈和丫鬟也从楼上下来,看到自家小姐对面站的是裴远时,差点以为自己是眼花,愣了愣神又很快反应过来,忙走下去对裴远行礼。

“奴婢见过裴公子。”

“老奴见过裴公子。”

“都起来吧,在外面不必如此拘礼!”裴远双手一抬,示意她们不必像在府中那么拘束,一味遵照规矩。

崔家的奶妈和丫鬟闻言起身,先将楼梯上的崔燕宜扶下,站在她左右两边,崔燕宜正对裴远道:“燕宜不打扰公子雅兴了,请恕小女告退。”

“哎,等一下!”裴远想都不想伸手阻止,但转念一想男女有别,于是硬生生抓了个半空,指尖擦拂崔燕宜的衣袖,细滑轻软的纹路所带来的触感是裴远以前从未有过。

裴远轻咳一声,解释道:“裴远原本就打算去崔府的,没想到你我会在这里遇见,既然缘分如此,小姐不妨就留下,陪我饮几杯茶如何?”

“可是……”崔燕宜似乎面有难色,几分纠结又有几分不忍,踌躇半天才勉强点点头。

立时裴远眼底泛笑,急忙招手唤来店家让其安排位子。那店家也是极有眼力见的,自打裴远进屋就一直关注这边的情况,及时出现领着二人上楼到一处安静雅间。

裴远对品茶一道其实所知甚少,好在家里尽是品茶论茶的高手,长年耳濡目染下分辨茶叶品种还是没问题的。

裴远选择开口先征求崔燕宜的意见,“崔小姐喜欢喝什么茶?”

崔燕宜默默低下头,思索一会儿才小声道:“方才小女品的是莲心茶,这回不妨试试醉白眉?”

茶博士一听便知崔燕宜是懂茶的,立马笑眯了眼,连连点头:“好!两位稍等。”

未等多时,新沏好的热茶并四碟点心就被端上来,滚滚热水倒入茶盏,未贴近便能闻得茶香,余韵清远,甘爽绵长,冲泡后的叶芽在汤中几番浮沉,悠晃肆意,穷尽窗外碧色,如此趣味忍不住令崔燕宜吟诗一首,“二月山家谷雨天,半坡芳茗露华鲜。春醒病酒兼消渴,惜取新芽旋摘煎。”

裴远眼角动了动,抬头正视崔燕宜,柔柔一缕笑意印在唇边,恰当适宜,“裴远不知,崔小姐竟精于此道,与你相比,我真是如牛饮水,自愧不如。”

崔燕宜心中一动,忍不住想抬头,却又不知怎的始终未动,“小女只是略懂皮毛,当不起公子夸赞。”

裴远依旧淡淡笑着,视线体贴的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屋外,窗户下正对着一处小巷,巷口位置有几个乞丐或跪或躺恳求路过的行人施舍。

裴远收回目光,顺势抬手饮了口热茶,只是茶水仍烫,顺着喉咙滑下胸腹犹如吞下一块热炭,顿时面色扭曲。

“公子是饮急了?可有被烫着?”崔燕宜的声音极为细柔,此时略微变了语调,有些急促。

“无妨……”裴远摇摇头,“水温虽高,却另有一番滋味。呵……许是裴远在军中呆久了,皮糙肉厚早已失了讲究。”最后这句话倒像是自嘲,眼底掠过千百惆怅,也愈加后悔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寻个酒楼?

“饮茶不如饮酒,饮酒多自欺,公子可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崔燕宜心细如尘,不可能看不出裴远心里藏着事,投以无限温柔恰好和他四目相对,双瞳清明纯澈,其间真诚就像窗外春日阳光罩入头顶,滋润心底柔软。

裴远忽而怔住,震动莫名,刹那间一双困涩黑眸被注入光彩,褪去所有烦恼,所有隔阂,不见拘束,亦不见彷徨,只有笃定平和,洗涤昏寐,清神意平。

“也好……旁观者清,说不定你能为我提供些建议。”裴远微笑着说,似乎也是第一次向她敞开心扉。

崔燕宜念的诗选自唐代陆希声《阳羡杂咏十九首·茗坡》

莲心茶是有的,醉白眉是我捏造的名字,担心找的两种茶性质相冲,所以干脆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大家不要介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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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