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旧事醒不记(2)

烟瑞殿内,香丝浓,花烂漫,烛火明亮,笑声如织,檀木架子上摆满翡翠,瓷器等名贵古玩,地上铺了一块胭红石榴花瓣图案的地毯,红色炽烈,十分喜庆。

见窗外夜色深沉,惠嫔才将怀里熟睡的小皇子交给奶娘带回偏殿休息,扭头对锦兮道:“看你这脸色还是不怎么好,怎么也不在床上多休息?”

锦兮摇了摇头,故作笑意:“自然是想念小皇子了,再者裴锦在床上也坐不住,下来多活动活动。说起来……您的咳疾怎么样了?可让太医瞧过?”

惠嫔清楚锦兮对自己的关心,含笑道:“劳你挂心了,太医已经替我看过,眼下身体已经无碍。”

“在慈恩寺瞧您咳的那么严重。”锦兮摇摇头,似乎不信,“怎么会这么快就好?可别骗我?”

“哎,我怎么会骗你?”说着惠嫔却眉心微蹙,目光沉暗一阵儿,“说也奇怪,这咳疾在慈恩寺发作的那般厉害,等回到宫,却一天比一天减轻,或许这就是菩萨保佑。”

是不是有神佛护佑锦兮不知,她只是觉得惠嫔这病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若是有人下毒,断不会只令她咳喘几天便罢;可若是教训,惠嫔进宫这么些年,除却生下皇子这么一桩大事外从未碍着各宫妃子的眼,又何谈教训二字呢?再一回想那日裴贵妃的态度和特意让她一道出宫,竟有几分耐人寻味呐……

锦兮收回思绪,垂着眼,转而开口道:“听闻圣上已经下旨要在殿前择秀?”

“是!”惠嫔点了点头,“我也听说此事,想必裴贵妃,敬妃会陪圣上一道吧。”

“除此之外,您就没有其他想法吗?”锦兮脸色柔和,举止神情皆带有一份纤弱,长睫纤纤,露出无比笔直纤细的暗影。

惠嫔愣了楞神,开口道:“你要我有什么想法?”

锦兮盈盈一笑,道:“前些日子,裴锦去芷宫为宁太妃抚琴,遇上昭阳长公主,她就留我说了一会儿话,凑巧半路上遇见一群秀女,个个年轻貌美,性子喜人,想着日后她们能永远留在宫里,就觉得十分热闹。”

“这恐怕并不是你我所能预料的。”惠嫔神色淡然,轻轻摇头,身上竟有几分裴贵妃独有的气质,“我无意争宠,只要能让我守着孩子一直过下去就够了。”

“这样说来,前几日圣上准备升您位份却被您婉拒这事儿也是真的喽?”

“确有此事!”惠嫔点头,面色却仍是不解。“这孩子得来不易,先天又带有不足之症,我怕万一有个不测……愧对陛下。”

锦兮眸光清幽,苍白的容颜上忽明忽暗,顿了顿才道:“惠嫔您这个心思不可说不对,只是您可曾想过?大皇子经历几番周折好不容易才降生,又是圣上第一个儿子,在宫里其他女人心中恐怕是一根永远也无法拔除的刺。”

“那又如何,有我在什么人也不能伤他!”这话说完,惠嫔脸上也露出几分坚毅。

可惜锦兮却摇了摇头,似不太认同,“听闻圣上在没有被先帝看重之前,也只是最普通的一名皇子,娘娘觉得他那会儿过的是好还是不好?”

“这……”当年盛帝是如何被先帝挑中培养,而宁氏又是如何在宫中只手遮天的,惠嫔并非全然不知,相反她十分清楚在这宫里讲究母凭子贵,可是等皇子长大了,日后前程如何更多是子凭母贵!如此转念再联想自己娘家的身份,面上不经意露出几分晦涩。

“娘娘,或许你该为孩子多打算打算了!”锦兮双手覆上惠嫔的手背,对她如是道。

就见两人附耳交谈一阵,声音极小,过了一会儿才见锦兮收回身子,点点头道:“裴锦这番话,还望惠嫔好好思量。”

“嗯!”惠嫔脸色青白相加,游移不定,目光闪了又闪才迟疑的点点头。

接着,她唤来身边侍女道:“盈彩,送琴师出去。”

“是!”盈彩福了福身,顺从的送锦兮出殿。

锦兮缓缓踏出殿门后倒也不急,四下望了望,问盈彩:“秦姑姑呢?今个怎么没有瞧见她?”

经锦兮这么一提,盈彩这才想起,面露疑惑说:“对啊,若不是琴师提起,奴婢这几日好像也很少见到她。”扭头招来经过旁边的小宫娥,问道,“你们可曾瞧见秦姑姑?”

宫娥们立刻面面相觑,七舌八嘴互相询问却不得结果,纷纷冲盈彩摇头,若不是后来有一个想起什么,忽然道:“一个时辰前奴婢好像看见秦姑姑出了宫,唔……往南边去了。”

南边?锦兮若有所思的朝南方眺望,忽而又目光收回,继续问那宫娥,“这几日秦姑姑经常外出吗?”

这?小宫娥遥遥头表示不知,不料旁边盈彩却道:“细究起来,好像就是最近几日,自我们从慈恩寺回来后秦姑姑才开始经常消失的,琴师你——?”

锦兮先用眼神示意盈彩别说,摆手令宫娥下去,才道:“秦姑姑是宫里老人,深知这宫里的规矩。况且若没有惠嫔,她就要一辈子待在那个冷宫里,此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把事情查清,若是误会一场惹秦姑姑不快,反倒不好了。”

“是……”盈彩颔首点了头,冲锦兮行了一礼。

锦兮拾阶而下,出了烟瑞殿后又向南走去,看样子是准备一个人去寻。

走了未多久,抬头瞧见左手边宫门匾额上书写着尚乐司三个金粉大字,不禁思绪飞转,缓步入内。

月光透过斗檐的瓦片跳跃下来,照在墙角,地上,衣裾,还有锦兮的脸,花影树影混着从门缝飘出的舞乐丝竹声无风自动,路两边宫灯明明暗暗,晕成一片,铺迭婉转再缀着丝丝缕缕的线晕,向前流淌。

夜色里,殿后的那一排房屋鳞次栉比,栏饰彩羽,径铺白石,漆黑的飞檐朝天翘起,像是跃跃欲试的大鹏,又像是锦兮嘴角张扬的弧度。

她脚步一顿,站在屋檐下,对正从内走出的秦姑姑淡笑道:“原来秦姑姑在这里啊。”

“……”秦姑姑手指紧扣衣袖,似乎是想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可惜眼角的痉挛却泄露了紧张,顿了半晌,才走出来,道,“琴师你……你找我?”

锦兮点点头,假装问道:“秦姑姑为何会在这里?”

秦姑姑勉强挂着一个笑脸,道:“老奴……哎,裴姑娘也知道,老奴与这辛九沾了几分亲,他最近生了病,无人照顾,老奴不放心就想偷偷过来照顾一二。琴师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的确,上回锦兮受惠嫔之托来找秦姑姑,她便是同辛九站在一处,过了这么多时日,险些都快忘了此事,心里不禁闪过几分愧疚,抬头开口道:“姑姑不必担心,裴锦不会乱说的,殊不知辛九琴师的身子可好些?既然来了,裴锦便进去瞧一眼吧。”

“哎!”秦姑姑却上前一拦,眼底掠过一片焦灼之色,言辞闪烁,“裴姑娘,夜色已深,再者男女有别,你若进去与男子共处一室,名声终归不好听!”

不过是看望病人,锦兮并不觉得这会损害到什么名声,但看秦姑姑这副神色不定,胸中的心思倒是悠悠转了千百种,复笑道:“姑姑说的极是,那么裴锦明日再来探望也不迟,好了惠嫔一直在等你,我们赶紧回去吧。”

“是!”秦姑姑微微颔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的一排房屋方迈步离开。

安王府门口。

素妍站在台阶上老远瞧见幽阙策马奔来,便抢先迎上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道:“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素妍?”幽阙皱了皱眉,先从马背上下来,顺手将缰绳丢给一边的门房。

素妍这才提着裙子,上前一步小声道:“王爷,府中有客来访,是祁国的人,等您足足快一个时辰了。”

“祁国?”幽阙眼底露出几分意外,漆黑的眸子荡着几分月光,垂眸,然后拾阶而上朝府中走去。

堂里正站着一名男子,背对大门,广袖素服,头戴玉冠,待他听见动静转身,才让人看清楚他的容貌,没想到竟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公子,眉眼如清水墨淡淡勾勒,薄皮杏眼,身材颀长,左眼下还有颗似堕未堕的泪痣,衬得上内敛毓秀四个字。

幽阙心中反复猜度此人身份,迎上前行礼道:“敢问公子是?”

那少年神色坦然,先是向幽阙行了行礼,才道:“久闻安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一般,令小王心生敬仰!……差点忘了自我介绍,小王拓拔瑞,此番是第一次出使天胤。”

“原来是广信王爷,失敬失敬!”若不是他自报家门,幽阙实在没办法将他同祁国联系在一起,因为实在……太不像了。

拓拔瑞似乎十分清楚幽阙的心思,扯开嘴笑道:“与王爷相比,小王的确不像,我与大王的年岁也的确相距甚大,事实上,小王的母亲与你们同出一脉,只可惜时日太久,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幽阙仔细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许多年前的确听宫里人说过,乾帝定了宗室里的一个小郡主和亲,几年前病逝,没成想她还有一个儿子留下。

“不知广信王今夜入府所为何事?”幽阙拱了拱手继续问,态度相较先前已经缓和许多。

就见拓跋瑞眉目微垂,眼底泛着一层朦胧水光,衬的睑下泪痣在烛火照映下熠辉生动,踌躇半晌,才勉强开口,“拓跋瑞冒昧打扰安王,只因听说前阵子有凶徒作恶,不仅手段残忍还藐视王法,连海国驿馆都敢擅闯,如入无人之地,而且小王还听说人被害,王爷您正好在场。”

“不错!”幽阙点了点头。

“那馆内的人可否受到惊吓?乐璃公主呢?她可好?”

“见到有人被杀,大家心里难免惊慌,至于乐璃公主……她倒是十分镇定。”拓跋瑞这话怎么看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似乎……他对乐璃公主比对幽阙的兴趣更大。

果真拓跋瑞在听到乐璃公主四个字后,明显表情一松,眼角余光看到幽阙审视的目光,忙不迭又轻咳一声,故作解释,“王爷莫要多心,只是小王几日前有幸在城外曲水畔见过公主一面,心驰神往,又听人说海国使馆曾出过这等事,忍不住亲自登门,还请王爷见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广信王没什么好向本王解释的。”

“不!你误会了!“忽而拓跋瑞脸上露出可疑的红晕,不停摇头否认,嘴角喃喃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小王并没有这个意思。”

幽阙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广信王就是为了乐璃公主而来,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倒可惜了他这一片痴心。

见着拓跋瑞这个样子,幽阙不知怎的心一软,多一句嘴,“城中近日有个传言不知王爷可曾听过?”

“什么?”拓跋瑞楞一回身,抬头问。

幽阙面无表情道:“圣上即将在宫中择秀选妃,据说乐璃公主也在人选之内,入宫为妃甚至为后,如此一来才真的算是缔两国永世之好,王爷你难道不知?”

“……”拓跋瑞瞬间脸色一白,眼底的惊讶,错愕,受伤,心痛等情绪展现的一览无遗,身子微跄,摇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强颜欢笑道:“这个……小王自然听过。”

“既如此,王爷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您是祁国使臣,理当三思。”幽阙虽是向拓跋瑞下了逐客令,实际也是关心他,担心他会撑不住,在外人面前失态。

拓跋瑞点头,显然已是一副如丧考妣,六神无主的模样,机械性的向幽阙拱手说请辞的话,轻飘飘的离开王府。

至于幽阙,他站在屋檐下,望着拓跋瑞的背景逐渐变小,脸颊似有轻风拂过,有花枝摇曳,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几尺外停下。

“什么事?”幽阙没有转头,但这话显然是对来人说的。

素妍咬着唇瓣,在心里酝酿许久才问,“王爷,奴婢……您在慈恩寺可曾见到奴婢的姐姐,或者是姑娘,她的病可好些吗?”

幽阙收回目光,低垂着眼脸,黑底皂角靴在青石地面划了一个圈,悠悠道:“你姐姐我虽没有见到,但是我知道她一定过的很好。”

“呼!那便好!”素妍忍不住松口气,在心中默念一句,下一秒却见幽阙侧着身子和自己擦肩而过,看方向是书房方向走去。

“王爷,您这一宿都没有吃东西,厨房那儿还给您热着饭菜,要不要奴婢端来?”素妍望着幽阙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用膳,忙不迭冲他喊。

幽阙的脚步却未停缓,摇着头对素妍丢下一句,“不必。”顺手合上房屋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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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