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旧事醒不记(1)

夜色渗透如墨,浅亮繁星弦月如棋子四散洒落,烟雾轻笼,花树连绵,车轮碾过平整的青色方石地面,一辆辆辘辘而去,穿过大半长安城,才终是在一处山庄后门停下,守门的小厮听见动静从里面打开门,接过来人递上来的名帖一番查验后,方才打开后门,并从里面招出十几名府丁,帮着人从马车下卸东西。

等到都卸的差不多了,各地商号管事们被小厮领着往内院走去,一路花木扶疏,房屋栉比,继续往前便是一泊巨大的人工湖,湖下鲤鱼成群,湖上则搭出一座木台,再铺上红毯,缀以彩球,岸上空地则摆放桌椅,案几,并一色果蔬瓜子等小零食,四周各置火把,处处透着亮堂和富贵。

白鸳儿早早换了演出的衣服待在后台,挑帘往外瞧,一边对庄园里的豪气咋舌,一边却仍在想先前遇到的那两人,暗想谁让幽阙生性多疑,不相信自己,今夜活该他没有这个机会!

这么想着,白鸳儿的脸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美目流转,眼角眉梢间露出的风情瞬间勾去好几个男人的魂儿。

很快表演即将开始,待管事们尽数落座后,杂耍团便得指示立即献上精心准备的表演,像口吞宝剑,大变活人,张口喷火,猴子表演……什么的,虽常见却足够热闹。

表演进行过半,却见管家急色匆匆穿过人群,跑进中间的主屋,冲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后便立刻得了命令迅速出屋一阵小跑回去。

未多时他便领着一名男子绕过人工湖,径直往屋里走去,坐在外面的眼观鼻,鼻观心,心中虽好奇却仍能不露半分神色,全当没有看见这人进来。而白鸳儿,因为站着远,只能约摸看见那人身材、服饰,隐约觉得这来人和幽阙颇有几分相似罢了。

白鸳儿心里正嘀咕着,恍神间人已经被领入主屋,只有沈府管家一个人出来,从外面将屋门带上,隔绝一切外人想要偷窥的念头。

不用想,这主屋里坐着的自然就是大盛钱庄的老板——沈大盛,仅在财力上面屈尊景德之下,位列富豪榜第二的位置上,也是长安城中最是行踪神秘的商人。

只见他拱手对幽阙道:“草民沈大盛恭迎安王!”

幽阙正眼瞧过去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天下闻名的富商竟然是个不良于行要依靠轮椅才能活动的男子,他身子微躬,锦衣玉袍下包裹的是略显瘦弱的身骨,襟前金线暗纹繁杂交错,倒符合他富贵中人的身份,脸色瞧着也还算精神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老道与气势。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名白发男子,面无表情,眉宇阴狠,虽然身无佩剑,但幽阙断定这一定是个使暗器的高手,想必他就是沈大盛从江湖上寻来的高手。

就听沈大盛继续又道:“真没想到您会突然驾临,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幽阙目光微闪,嘴角勾了勾道:“倒是我不请自来,令沈老爷受惊了!”

“不敢!”沈大盛仍是一副谦恭的模样,压低身子,继续问,“不知王爷您过府前来所谓何事?”

幽阙也不绕圈子,直接道:“当然是为了一桩大事!此事事关沈老爷身家性命,以致于本王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赶来支会沈老爷一声,救你一命!”

“哦?此话从何说起?”沈大盛看起来既不吃惊也不害怕,继续反问幽阙,倒是他身后的白发保镖眼神波动,面色不善。

幽阙神情不变,一手负在背后道:“沈老爷应该听闻近日城中出现几名凶徒在肆意杀人,恶迹昭著,手段残忍,前一段时间本王曾与那帮人交手无数次,侥幸杀了一个,又活捉一个。不曾想,却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将目标瞄准向你——”脚步微错开,在屋中踱着步子,娓娓道,“沈老爷是城中富户,下面钱庄遍布全国各地,事关国民生计,本王担心倘若你有什么不测,于国于百姓都是一大损失,这才特意赶来通知沈老爷你,顺便同你商量,允许本王派人对你暗中保护。”

沈老爷却毫不客气却对幽阙道:“王爷的意思是想将计就计,利用我这个残废之人引鱼上钩?”

幽阙听出沈大盛语气中的不悦,淡笑道:“那凶徒手段残忍,且武艺高强,本王曾与他们交手无数次,深知他们的能耐,将计就计只也为日后能避免更大的损失,倘若真能一举将人拿下,沈老爷也是功不可没!”

沈大盛依旧不买账,商人最是惜命,幽阙想劝服他用自己命去赌,没有值钱的回报是决计不会同意的,“草民斗胆请教王爷,此事您有几成胜算?”

幽阙想了想如实道:“六成!”

沈大盛听来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区区六成就想让草民将身家性命交到王爷手上,王爷,您未免也太自信了!”

幽阙:“……”

沈大盛继续道:“草民乃残废之人,孑然一身,除却多年攒下的这些家业外再无其他东西可以惦念。还请王爷体谅,恕草民不敢冒这个险!”

“可那凶徒转眼就会杀到你府上,没有我的人,沈老爷恐怕连这六成都做不到。”幽阙不禁也冷下语气,毫不客气的说。

沈大盛却面露讥笑,看了眼身后的白发保镖,挺胸自信说,“不劳王爷费心!这么多年草民也不是一帆风顺就过来的,想杀我的人全都被我这护卫斩于剑下,论自保,这点手段草民还是有的。”

“是吗?那本王倒想试试他的身手了!”话落,他拂袖一扫将身边茶几上的茶壶砸向沈大盛面门,但见银光一闪,那名白发护卫忽而发力,将轮椅拉到一旁,再身子鬼魅一转跳到前面。

手腕在空中旋转一圈,力贯指尖,抛出暗器和半空中的茶壶对穿,形成的瓷器碎片并暗器就像烟花般瞬间爆开,四处激射,将屋子里一切能毁的东西都被毁个稀巴烂。

惊雷般声响传到屋外,相比分号管事们的脸色一变,站在廊下的沈府管家只是眼皮微抬,仍旧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纹丝未动。

幽阙忙腾挪身子离开原地,轻飘飘落在屋门口的位置上,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点点头道:“沈老爷这请来的护卫武功的确不错,但若真是和那几个凶徒遇上,并没有几分胜算。”

沈大盛自己推着轮椅上前,道:“安王爷,你当真就以为草民毫无半点准备吗?我沈大盛虽是个残废,却也不会轻易叫人夺了性命!哼哼……倒是您?几番交手至今才好不容易占领先机,还望您多多保重!天权送客!”看神色,着实被幽阙方才举动无礼气的不轻。

“且慢!”幽阙明知对方下了逐客令,依旧厚着脸皮道,“虽然沈老爷早有准备,可是敌暗我明,你们又毫无和凶徒交手经验,这可并非什么优势,还请沈老爷再考虑一下本王的建议!”

话完,幽阙抬头,见沈大盛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才罢手,转身准备离开。

当他刚准备抬脚,却听见身后沈大盛忽然开口:“王爷留步!”

“嗯?”幽阙缓缓转身。

只见沈大盛端起桌上仅存的一只茶杯,细心观赏,好像能从上面看出什么奥秘似得,开口道:“王爷好意,草民心领!只是草民是商人,商人不做亏本买卖,王爷若真心想助草民逃脱这杀身之祸……也并不是不可。”

“有什么条件,沈老爷尽管说,本王尽量满-zu你。”这是准备要和幽阙交易啊,沈大盛真是胆子挺大。

“王爷真是爽快!”沈大盛微微点头,侧过身子,对他的看法也与先前接触的那些王孙贵族截然不同,“这几年不知怎的城中渐渐冒出一股势力,大半组员是些街巷里的鸡鸣狗盗之辈,他们占了黑市不说,还不知死活的想找我入股钱庄,哼!嘴上说的好听,实际就是空手套白狼,用拳头逼我白送他们银钱!简直岂有此理!”

说到气愤之处,沈大盛狠狠将茶杯掴在桌上,言辞坚决,没有半分欣赏之情,“我不欲计较,可他们却频频上门,阻挠我做生意,仗着底下人多,很不把我放在眼里!这回……若是王爷能帮我解决这个难题,我就将自己连同这满府性命都交到王爷手上如何?”

“沈老爷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幽阙拱手算是应下与沈大盛这个约定,“本王告辞!”

“王爷慢走。”

幽阙踏步而出,谢绝管家的好意后独自走出沈府,绕过人工湖,脚步刚踏上大门台阶,却见白鸳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伸手一拦,道:“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找到这儿!哼哼……老远瞧见就觉得像你,果然啊!说——你到底是谁?”

“姑娘请让开!”幽阙一向不喜与女子接触,更不耐白鸳儿这三番四次纠缠,冷言冷语想用脸上这幅吓人的模样逼白鸳儿离开。

可惜这回儿倒让他失算了,白鸳儿不仅不退,反而逼的更紧,脚步踱上前,媚眼如丝,上挑着嘴角,颇有兴趣道:“几次见你,你都是这副模样,和其他男子比真有几分特别!嘻嘻嘻……念在咱俩这几面之缘的份上,你还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放肆!”岳思孝站在府外瞧见幽阙被白鸳儿拦住,还动手动脚的模样立刻就忍不住了,急忙下马跑了过来,张口便训斥,“王爷千金之躯,岂容你这异族女子动手动脚?还不快放手!”

“王爷?原来你是王爷?”白鸳儿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瞪大眼睛先是看岳思孝,再扭头转向幽阙,似乎是想从他嘴里得到证实。

可幽阙却退后一步,神色平静无波在黑发的掩映下透出夜色的无尽清冷,寂而凉薄,绕过白鸳儿,然后目不斜视的离开。

“喂!你!”幽阙再次无视自己离开叫白鸳儿又是气且怒,手指着他的背影登时投射出无尽怒光。

一路上岳思孝都在揣测这名异族女子同幽阙的关系,心道咱们王爷虽然性子极冷,女人缘却是十分不错的,可惜却一直没听说他对哪个女子青睐,好在这会儿宫中选秀,说不定皇上还能给他指位王妃,侧妃什么的。

“岳都尉你怎么了?”

岳思孝这后面这般想着,幽阙却全然不知,忽而发现他在走神,脸色怪异,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岳思孝这才反应过来,眨眨眼,脚夹紧马镫催促坐骑赶紧跟上去,搪塞道:“没,没什么……哦!对了王爷,您方才进去可见到沈大盛了?他怎么说?”

幽阙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打算将他同沈大盛交易告诉岳思孝,又抬头望了望月色,在一个岔路口停住,调转身子道:“看时辰要到亥时了,岳都尉你赶紧回去吧。”

岳思孝冲右边的道路看了看,点头拱手道:“既如此,思孝先行一步,王爷您也路上小心!”

“嗯!”幽阙点了点头,目光护送人离开,顺着街道直至隐匿在无穷暗色之中方收回,调转马头朝安王府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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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