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阙坐在马背上立在山头,遥遥目送载着宫妃的车马回返帝宫,穿过巍然高耸的高墙朱门,驶入门后那条长长甬道,最终遥没不见尽头,只有正前大殿在云层中露出几段屋脊檐角才隐隐令人觉得真实,搅动漫天浮云变换形态,吸纳日光月华。
“王爷!”岳思孝策马来到幽阙身后,拱手对他喊道。
幽阙目光微收,问道:“岳都尉可否查出那易容之人?”
岳思孝摇了摇头,满脸愧疚道:“是思孝无能,竟没有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哦……”幽阙并不觉得意外,继续又问,“那你又是否查出到底是谁将慈恩寺的消息透露给丁家四虎的?”
“这……”岳思孝将头埋了埋,继续摇头,“是思孝办事不利,还请王爷责罚!”
“罚自然是要领的,不过不是现在。”这时幽阙冷然回首,银丝所绣的卷云图案在襟边袖口粼粼闪耀,身子微挺,阔背宽肩,骑在马上的姿态端是潇洒利落,英姿非凡。
“打听消息本就不是你所长,是本王考虑不周……”幽阙控缰勒马,思索片刻才又道,“你可知城里消息传递最灵通之处是哪儿?”
岳思孝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西市,那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涉足,思孝听人说那有一个人专做消息买卖之事,堪称万事通。”
“林平!”幽阙听闻立即眸光微动,向旁边喊了句。
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林平立即驾着马上前拱手:“王爷!林平这就去打听那人。”
“嗯……快去快回。”幽阙点了点头。
林平先走一步,随后幽阙同岳思孝也一道离开,去了京兆尹府,将慈恩寺那晚的事告知给宋倪,半个时辰后,林平便办好差事回来复命。
就听他道:“王爷,林平已查到了,在西市有个叫胡札含的胡人专营此道,据说有万事通的名号。”说着递给幽阙一个纸条。
幽阙接过纸条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后就重新叠起,挥手让林平退下。
宋倪在旁适时上前道:“王爷,胡札含此人臣也听说过,消息灵通却极为贪财,为了这么点帛金竟什么消息都敢倒卖,臣这些年一直私下派人想捉拿于他,不料这小子狡兔三窟,每一回都害臣的人扑空,恐怕他一听官府两个字就会立刻溜得无影无踪。”
幽阙闻言起身,转头看向宋倪,乌木般的瞳孔里盛满半眸暗色,下巴微拗,嘴角上下开合,“区区小事怎敢劳烦京兆府,本王微服一趟便可。”话完,拱手抬脚步便往衙门外走去。
“哎,王爷!您千金之躯,这怎么行?”宋倪反应慢一步,堪堪起身,盯着幽阙的后脑勺在后面连连喊,却终归不能让他停下脚改变心意。
望着幽阙出门的背影宋倪无奈的楞在原地,心里隐隐替宁文渊担忧。
长安街道。
“王爷,您真的要去?那里龙蛇混杂的,还是让思孝代您去吧。”让幽阙一个人去?无论如何岳思孝都不放心,半路上忍不住开口。
幽阙先是摇头,再翻身上马,双脚微一颊马腹,开口道:“自然要去!不过岳都尉,本王并不是不信你,只是你太显眼,派你去,不开口也会被人认出。”岳思孝身上武将的痕迹太明显,派他去只会打草惊蛇,所以幽阙才有此一说,打消岳思孝疑虑。
“可是王爷!您若出什么事,末将该如何向圣上交代?”岳思孝不死心,依旧劝道。
“好了!”知道岳思孝是个死脑经,幽阙又开口,勒紧缰绳,与他并列而骑,“若是岳都尉不放心,执意要随本王去也不是不可,只是得委屈一下,扮作我的贴身侍从如何?”
这正合他的心意,岳思孝立刻拱手道,“多谢王爷!”
见此,幽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同岳思孝又说了一会儿话,商定各自先回府换衣,酉时一刻在西市小门那里回合。
未过多久,天色渐昏,视线晦暗,道路两旁店铺纷纷挂起灯笼,路人游行如织,摩肩接踵,衬着残阳,岳思孝回头便见一袭粗短打扮的幽阙缓缓走来,正欲拱手行礼,却忽然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及时改了称呼:“大人!”
“起来吧,出门在外,不分什么尊卑君臣,你以后喊我李兄便是。”幽阙一手抬起,压下思孝的手势,另一只手负在腰背,挑眉看了看无比热闹的西市口,道:“走吧。”
两人脚步一错,并未进西市门,转而顺着巷墙去往另一处暗巷,那里和一尺之隔的西市截然不同,西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花迷灯心,鼓声歌舞从不间断,可这一边却是暗色憧憧,异香怪景分毫不绝。
两人在这暗市里走了大半,终在一个小拐角落里发现一个更加不起眼的小摊,既无摊名,也无题字,只前面摆了个桌子,桌子后躺着一人,背靠路人无比悠闲自在。
幽阙还未抬脚,眼角余光便见有人也往这摊子走,急忙同岳思孝闪到一边回避,抬头只见来的是一名妙龄的异族女子,身着罗衣,脚蹬红靴,珠翠点缀,一头乌黑长发绑着许多辫子并各色彩绳,在半空中垂落,辫子底下系着一串金玲,随着走动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铃声。
待那女子走近,露出正脸,幽阙却眸色微沉,似有几分眼熟,缓步走上前去。
那两人自然发现幽阙,停止了对话,抬头疑惑望过来。
越过女子肩头,幽阙这才看见摊子里的是一名老头,身着汉装,容貌却不能作假,鹰鼻阔目,鼻子下还留有八字胡须,须发灰白,两双眼精光抖擞,透着商人的市侩和狡黠,想必是胡札含无疑。
幽阙也不怵,平静的接受那人对自己的打量,从钱袋里撂下一小锭金子,直接问:“跟你打听个事!”
“喂!这位小哥!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我可还站这呢!”自觉被忽视的异族女子忽然凑上前,挡住幽阙视线道。
胡札含一见金子就放光,忙不迭收起桌上的金钱,顺便再伸手将那女子拨到一边,很是厌烦,“你的事我早就回答你了,日日来问,少一天又不会怎么样。”
“喂?你这老头!”异族女子气的狠狠一跺脚,先是瞪了眼那贪财的胡商人,再是目光流转,绕到幽阙和他身后的岳思孝身上,转而离开。
幽阙自然不会回头去看,等人离开,对胡札含道:“麟德释家前阵子被人窜轰子,我想知道这消息谁透漏出来的?”他口中所说乃是江湖黑话,释家指的是寺庙,麟德殿则是皇帝常与大臣议事的地方,连在一起自然就是指皇族寺庙——慈恩寺,而窜轰子则指被人放了火。他是想向胡札含打听究竟是谁将这消息告诉丁家四虎的。
不料胡札含却胡子一抖,神色警觉道:“你是鹰爪孙?”浑身一紧,眼睛灰溜溜不停转,似乎是准备随时开溜。
适时岳思孝不声不响的挪到一旁,刚好堵在出路上,幽阙目光收回,又撂下一錠裸银,道:“防火不压路,治水不牵人,我只管风调雨顺,其余的事并不归我管。”这是告诉胡札含,他虽是朝廷中人却和宋倪不是一路,只要告诉他想知道的消息,其余的一概不会多嘴。
胡札含面色稍霁,可眼角余光依旧匀出一点观察岳思孝的动静,轻咳一声,“我这小摊子的确不值得那么多人惦记着。”
再打量幽阙几眼,才压低嗓音道:“消息来得快去的也快,其源头还是麟德方向。”这话的意思是消息泄露自皇城,像是有人故意传播,诱人上钩的。
幽阙脸色顿时一沉,又问道:“四虎剩下两虎,你可知栖在哪处山林?”
这话问的着实明白,胡札含原本落下来的心瞬间被提到嗓子眼,双眼一瞪,道:“唯独此事我不知。”
“哼!”幽阙心知那人多半猜到自个儿身份了,但是又惧怕透露凶徒行踪会招来杀身之祸,故才露出这般强硬态度,眼睛立刻使了个眼色给岳思孝,压低身子道:“这城里人都说你是个万事通,我看你顶多就是百事通。也罢,若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保你得个更好的摊位。”这意思胡札含若肯透漏一丁点消息,幽阙少不了给他更多的好处。
“小本经营承受不起,慢走不送!”胡札含虽然贪财,但也不致于昏了脑子只贪图眼前利益,他懂得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拱手便给幽阙下了个逐客令。
幽阙眼角余光一闪,立刻伸手示意岳思孝退到一旁,嘴角噙笑,手指向桌上的那枚裸银,道:“老丈,既如此我便不再强求,容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两虎何时会再下山?在下必有重谢。”
既然幽阙退一步,胡札含也不再端着架子,顺着台阶下给彼此一个颜面,在心里掂量几分,踌躇道:“三日后,大盛钱庄。”
幽阙拱拱手便扬长而去,脑海里不断回想那人所说的话,岳思孝这时忍不住道:“主子,这大盛钱庄虽说不好闯,但我们可否要提前支会一声?”
“哦?”幽阙的语调微微上扬。
要说这大盛钱庄的来历颇有几分传奇。
十年前它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是长安城众多商号中最普通的一家,不出名又无背景,正当同行们苦费脑筋想如何以最低价格吞并时,却听到钱庄已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乡人买下,个个都气的捶胸顿足,后悔不迭。而这个年轻人便是沈大盛,他买下后先是将钱庄改名,再来一系列整顿,裁员新聘,几年经营硬是在众人眼皮下将生意越开越大,分号也越设越多,之后数年里又是几**洗牌,无数资金雄厚的钱庄纷纷被沈大盛打败,渐渐形成大盛钱庄一枝独秀的情景,现存仅剩的那几家根本难以匹敌。
总结来说沈大盛这人是个极其具有商业头脑而又心狠手辣之人,或许是他自个也清楚这些年毁了多少人营生,又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招人嫉恨,所以越发深居简出,还特地从江湖上寻了一个高手贴身保护。
论神秘度,此人远在景德之上。
“喂!你这个登徒子,给本姑娘站住!”忽而从脑后冒出一句呼喝,瞬间将两人神游天外的思绪拉回现实。
岳思孝被吓的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去望,只见从街市那头风风火火迎面走来一个女子,瞧模样竟是在摊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异族女子。
那女子直剌剌站在幽阙面前,正恶狠狠瞪着幽阙上下打量,双手叉腰道:“果然是你!难怪我刚刚见你就觉得眼熟!好啊,可让我再遇见你了!登徒子,采花贼!”
这一口一个登徒子,采花贼的叫骂令岳思孝一头冷汗,反观幽阙却神情自若,轻飘飘投来一个眼神,“姑娘一口一个登徒子叫着,却不知我是否真正轻薄于你?”
白鸳儿翻着白眼道:“当然没有!要不是本姑娘聪明,及时发现——”
幽阙适时拔高语调,插话道:“既然姑娘你口说无凭,手中又无确凿证据,如此大声吵闹就不怕我反告你一个污蔑之罪吗?”
“哼!”女子双手环胸,毫不怯场道,“你当我白鸳儿是被吓大的!告就告,谁怕谁!”
“哎,姑娘,这都是误会!”岳思孝实在看不下去让女子继续误会幽阙,急忙出来解释,“李兄说了这是误会,就一定是误会,姑娘你消消气。”
白鸳儿斜睨了一眼,并不把岳思孝放在眼里,昂着下巴,眼角余光看幽阙转身要走,忙伸手拉他,“哎?你站住!”
幽阙一向不喜别人碰自己,立即下意识躲避,让白鸳儿扑了个空。不过她又岂是甘心之人,几个并步探前,终于如愿抓住幽阙肩膀。
可惜,还来不及窃喜,幽阙另一手便已牵制住白鸳儿手腕,用劲往前一扯,身子往下躬,游鱼般转了一圈后,再手一松,瞬间就将人丢到一旁人堆里,害的众人七手八脚伸手才勉强将她托住。
“我们走!”幽阙目不斜视,脸上也不见半分怜香惜玉的神情,径直从人群旁绕过,作势要走。
白鸳儿顾不得计算方才被多少男人楷了油水,挣扎着走上前,指着幽阙:“喂!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无情?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哼!别以为你们刚才的谈话我没听见!大盛钱庄不好进,沈大盛更不是容易相见的人!你若愿意回来求我,我说不定能给你指条明路!”
这话倒令幽阙暂时停下脚步,不过也只是暂时,片刻后复又继续前行,看的白鸳儿直发愣,复又回神,急忙提着裙子向前跑,张开手拦住幽阙,“喂!难道你以为我欺骗你不成?竟还敢走这么快!”
幽阙长睫微微下垂,看不见表情,低声道:“我自有办法能见到他,不敢劳烦姑娘。”话完,绕过白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
白鸳儿气的在原地跺脚,心道自己怎么无论如何都不能诱幽阙中计,猛地咬牙转身,“可是我能让你今晚便见到他,你走了!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李兄?”岳思孝倒是双目一亮,扭头询问幽阙意见。
白鸳儿见幽阙终于快要中计,得意的继续道:“我收到大盛钱庄的帖子,被邀请去表演,就在今夜,哼哼哼……那里护卫森严,没有我的带领,你们想都别想进去。”
幽阙听完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我知道了!”继而依旧向前走,转眼便消失在一片暗巷暮光之中。
白鸳儿见幽阙这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气打不一处来,咬牙切齿直冲地上的石子出气,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又是一跺脚扭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