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慈恩夜火凉(3)

今晚的慈恩寺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夜,庙里灯火通透,人影重叠,屋顶上的打斗也分毫不让,甚至越演越烈,呈烈火烹油之势。

丁老二武功虽高,手里终是攥着两个人质,稍显累赘,几个腾挪便被幽阙追上并与裴远联手围堵,可一想到老四的死,丁老二就怒火心烧,双眼通红,挥刀朝幽阙砍,刀风刚猛,力道强劲,穿插着凛冽绝伦的劈砍攻击,一点点侵吞他脚下的空间,真可谓招招致命,步步杀机。

裴远想上前分散丁老二的注意力,岂料他并非丁老二的对手,自个被压得死死不说,一个回身竟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一人,一把刀贴着自己胳膊,胸口,大腿游走,带出一缕缕血珠。

“大哥!”就听丁老二冲裴远这边喊了一声。

丁老大手执阔刀,毫不留情的对裴远下杀手,顺便也挽救丁老二的颓势,以二对二,令人忍不住直呼正负难料。

幽阙双眼微眯,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寒光,如同他手中的长剑,直截了当直扑周身要害,每一次都迅猛无比且直接,若论其中杀气,竟分毫不让。

“老大!老四被安王杀了!咱们要替老四报仇啊!”

三尺青锋一剑破雷霆万钧之势,裹挟无尽内劲登时将丁老二弹出老远,而丁老大在听到这句话后浑身杀气更盛,弃了裴远直奔幽阙而来。

幽阙嘴角冷笑,毫不迟疑,立即迎向那钢刀锋芒,兵器碰撞脆响不断,甚是好听,似佛塔悬挂的风铃悦声,更似浪击石岸发出的汹涌波涛。

不过这会儿可不是欣赏的时候,裴远尚没喘口气,就见丁老二从底下冒出意欲偷袭,急忙拦了上去。

“安王!杀弟之仇!我与你不共戴天!”四目相视,丁老大用一副恨不得吃了幽阙的表情紧紧盯着他。

幽阙面色不惧,以招式代替回答,长剑挥舞与刀光顷刻缠在一起,化成模糊光影,纵横交错,密布了夜空。

忽然光影散开,重新分开两个人影,丁家两兄弟站在一起,抬头对幽阙和裴远道:“就凭你们俩个根本是打不过我们的!鹿死谁手今夜就有个了断吧!”

“是吗?”幽阙脸上忽然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人未动,却人影惊乱,连裴远都错认为是不是自己眼花?否则他怎么看到丁老二手里的女子忽然与他动起手来,招招狠辣,身形敏捷,拆了几招后,咔嚓一声,迅速卸了他一条胳膊,飘然落到裴远跟前。

“你!”丁老二抬起另一只手不可置信的指向那个女人。

丁老大大喊一声中计了!当即挥刀搅碎方圆三尺树木,趁机带着兄弟逃跑,身后树叶飞弹,锋利犹如薄刀,只要稍微触碰就能挑断人喉咙,铺天盖地正朝三人袭压。

“小心!”一个极为粗硬的嗓音从娴娘嘴里发出,与平时的声音不同,像是一个男人发出的,退到后方,裴远与幽阙则站在稍前的位置负责击落暗器。

整片林子就像遭受一场风暴,枝干侵折,声响震天,看的站在不远处的主持不停默念阿弥陀佛,向佛祖忏悔,也替今夜无辜丧命的众人超度。

“你到底是谁?”裴远忽而转身欲将手搭在娴娘肩膀,不料却身子一仰,即使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动作仍旧十分灵巧的躲避开,隔空丢下一句。

“奉命行事!二位好自为之!”

“……”裴远皱眉想要去追,却被幽阙拦下,不禁疑惑问,“王爷?”

一个错身,‘娴娘’的踪迹早已消失无痕,再无追上可能性。

幽阙摇摇头,对裴远道:“他既然肯做人质帮我们对付刺客,必定不会与我们为敌,再者你也听到他方才说的,即便你捉住他,也不可能再撬多出半个字。”

“那我们就这么容易放他走?”裴远还是有些不甘心,这个‘娴娘’易容乔装在自己眼皮下呆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发现不对,实在令人气结!待会儿回去指不定还要被明义如何耻笑……

幽阙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多言,眼睛遥遥望向那片深沉夜色,陷入沉思。

“阿弥陀佛!”待两人回来后,方丈主持迎率先上前,双手合十行礼。

幽阙抬头望了望四周损毁严重的建筑,尴尬道:“连累贵寺遭受这无妄之灾,都是本王的错。”

“阿弥陀佛!”方丈主持双眼耷拉,颔首道:“上回全不是王爷出手相助,我寺早已迎来血光之灾,这回儿不过顺应天道,阖该遭受一劫!王爷不必自责!”

幽阙点了点头,继续问:“现在情形如何?”

方丈主持道:“庙中大火已经被扑灭,大夫也已被请来替庙中人医治,请王爷放心。”

“那便好。”幽阙点了点头,转而对裴远道:“之后的事情恐怕就要劳烦裴副将多费心了,各方面都要安抚妥当……至于,死者已矣,本王会开口向圣上请旨给他们的家人予以补偿。”

向死者家属抚恤,裴远没料到幽阙竟能与他想到一处,况且此事儿若由安王亲自开口,拿到的抚恤金必定比自己要多,这下拱手真诚道:“王爷仁厚!裴远遵命便是!”

这回儿丁家四虎不仅没有成功绑到人质胁迫安王,还赔上老四一条命和一身伤,简直——用惨败来形容。再加上四虎只剩其二,杀伤力有限,加上幽阙有心追杀,竟一时被逼得无法反手,后面连着好几次下手都被巡防营的人半途发现,狼狈逃窜。

无怪乎宁文渊发了好大一通火!丁家兄弟因失了兄弟便如此无能,委实浪费他寄予的一番厚望。

“请国舅爷息怒!”丁家两虎伏在宁文渊面前低着头,怎么看都像两只被幽阙拔了爪牙的丧家之犬。

这幅样子更惹得宁文渊一阵嫌弃,伸脚便将丁老大踢仰在地,怒道:“你们太令本帅失望了!眼看安王快要害本帅的一番筹谋尽数东流!你们竟到现在都毫无反手之力!本帅要你们还有何用?”

丁家两虎一听宁文渊杀自己,顿时哀求道:“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完成国舅爷嘱托,求您先饶小人们一命!”

“哼!没有脑子的东西!”宁文渊拂袖,身子往后退几步,俯视道,“若不是你们一心想救人怎会陷入敌人陷阱,又想出放火这条昏招,反将安王引去,也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落到今日这个田地。”

丁老二抬头想解释说:“若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属下也不会大意——!”

“还敢狡辩!”宁文渊勃然色变,目光如尖刀不停落下,“既然有意将这个消息透漏给你,自然就能安排人诱你上钩!老四被杀也都是因你们思虑不周,耽搁太久才撞上安王!……怎样?你们还敢冲本帅喊冤吗?”

“……”丁家两虎终于不再替自己狡辩,被宁文渊数落的脸色煞白,颓然示弱。

丁老大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兄弟,又想还在大牢里生死不明的老三,咬牙道:“请国舅爷再给我们兄弟一个机会!这一回倘若再失手,我等必提头来见!”

“国舅爷!自从我兄弟跟随国舅爷以来,也曾立下不少功劳!还请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给我们兄弟一次机会!”丁老二也拱手道。

宁文渊眼角微眯,目光紧紧盯着二人伏跪的背影一动未动,眼下正值紧要关头,与幽阙和盛帝的胜负就在毫厘之间,若是再败,输掉丁家四虎的性命并不可怕,怕的是那安王!一个流落在外,以暗杀为生的江湖小儿,居然能一步步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差一点就能将自己的军!

此人,绝对不能再留!

“好!本帅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倘若再有闪失,你们也就不必回来了!”宁文渊冷冷道。

突如急来的意外之喜令丁家两虎顿时喜形于色,埋头拱手道:“多谢国舅爷不杀之恩!”

“下去吧。”宁文渊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赶紧离开,免得碍眼心烦。

待屋门被轻轻合上,未多时,复又从外面被推开,投射到地上的影子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在宁文渊面前拱手行礼,喊道:“参见国舅爷!”

宁文渊负手重新转身,对那人道:“百年!丁家四虎有辱本帅期望!万不得已时务必铲除!”

“是!”商百年早就猜到会有这个吩咐,脸色未变,“国舅爷还有什么要对百年吩咐?”

宁文渊接着道:“另外,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安王!这回绝对不能再失手!”

“百年明白,”商百年这时抬头,眼神奇怪说,“只是安王武功高深莫测,府内也设有机关陷阱,多次派人都全军覆没,这一次百年只怕也没有多少胜算。”

“本帅何曾不知晓!”宁文渊脸色一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百密一疏,再心思缜密的人也有放松警惕的时候,杀他——就要不惜任何代价!”

“是!”商百年再次拱手,随后转身推门离开。

屋中转眼只剩一人,宁文渊扭头回望着桌上烛火,星火之辉,因风颤抖,只消袖子轻轻一拂,刹那天地沉暗。

经过这一场风波,宫内一大清早派马车等候在庙外,接宫妃们回宫,马车有序而缓慢的离开,和来时不同,车内寂静甚至不时发出几分惊犹未定。

锦兮与裴远一道回了静澹宫,还未踏入宫门口,便见素绫抢先迎了上来,从宫人手里接过她,一边小心搀扶着,嘴里还一边还数落,“每回奴婢不在您身边,您都要出事!事后听来,奴婢都得掉半条命!您说上回拿您自个儿血去救惠嫔和小皇子也就罢了,这回儿整个寺庙都被点着了,还差点惨遭毒手!幸亏您福大命大,可是您的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这样下去,让我如何——?”素绫突然意识到自个差点失言说出段莫晨的名字,生硬的调转话锋,“怎么向贵妃交代啊!”

裴远在后面看着不禁咋舌,心道这个素绫丫头虽为奴婢,数落起锦兮来毫不嘴软,不觉嘴角含笑道:“人我已经完璧归赵了,琴师你就老老实实回去听话歇着,我去贵妃那儿请个安。”

“裴将军慢走!”素绫搀着锦兮虚行了一个礼,颔首目送裴远离开。

旁边浣芝急忙笑道:“咱们主子福泽深厚,遇事都能化险为夷!素绫姐姐你就不要白操心了!”

素绫顿时柳眉一扬,道:“哎,可不能这么说……”

“好了……”只见锦兮双颊薄红,眼角眉梢仍具带着大病初愈的倦色,轻声令两人住嘴,让自己耳根清静一会儿。

浣芝察言观色道:“瞧主子神色虚软,倒不如让奴婢伺候主子歇息吧?”

“不必了,让素绫伺候就行。”锦兮想也不想便拒绝浣芝的请求,转而同素绫一道进入寝室。

却不曾看见浣芝眼底来不及消退的尴尬和薄怒,她搅紧衣袖,在地上狠跺一脚后方才离去。

素绫小心扶着锦兮入屋,将她搀上床,再盖好被子后,不由担忧的喊了声:“姑娘……”

锦兮却道:“素绫,吩咐你办的事,你办妥了吗?”

素绫楞了片刻,不知锦兮是指哪件事,想了想才点头:“都办妥了,姑娘放心!相信堡主很快收到您平安的消息。”

“好……”锦兮点点头,“我睡一会,晚膳再叫我。”话完便合眼掩面睡去。

素绫瞧着锦兮的面色只觉心疼,蹙眉沉默一会才念了声“是!”起身保持脚步一直倒退的姿势离开床榻,再转身推门离开,在外面将屋门重新合上。

木门开了又关,躺在床上本该小憩的锦兮却又再次睁开眼,定定看向头顶一方芙蓉色缠枝花帐,脑中不断回想方才素绫说的话。

素绫有事瞒着锦兮,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只不过她是段莫晨的人,对自己也足够忠心,能够胁迫她又令其对自己隐瞒,想来在这宫里并没有几个。

眼下自己困居深宫无法和外界传递消息,所以她就故意让素绫传一封口信给远在西枫堡的段莫晨,当时素绫很容易便答应,方才又是如此言之凿凿的模样。

所以锦兮料定她早已同外界建立联系,而这个帮她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胁迫她的人,至于胁迫的筹码,除了自己便只有……素妍!

是啊,她已经多久没有向自己提过素妍了,眼底也再没有半分担忧,只怕她是早已知晓素妍去处,却唯独不让锦兮知道。

能够让一个人随意在宫里消失,瞒过众人耳目的,除了后宫之主便是盛帝!

锦兮不禁扭头看向床头边放置的一盒吃食,挥手将这些尽数打翻在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