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翠郁葱古柏在殿前延伸,不似城中树木,偶有零星半枝坠在青石板上,也有种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味道,周边檀香萦绕,憧幡飘浮,头顶是纯净色天空,飞鹤掠过,端的是九天盛景,美不自收。
昭阳长公主与锦兮独幽相处,道:“原本我还心中忐忑,看到你在这儿我才算是彻底明白。你送了本宫这么一个大礼,本宫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也回赠你一个?”
“长公主,”锦兮静悟片刻后也开了口,言辞中似有些针锋相对,“有些事,长公主不要过问为好。”
“你?”昭阳长公主眼角微眯,清冷冷的眼底涌出无尽寒意,连头上的钗凤也沾染不少,“大胆!居然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长公主息怒。”锦兮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惧色,“我与安王此生缘尽,长公主又何必在意?莫不是见我失了武功,困在宫里,便觉他会挟了我私奔不成? ”
“……可你还是选择让安王传话,让本宫带惠嫔的家人前来,难道不是想让惠嫔欠本宫一个恩情?”锦兮同幽阙的恩怨,昭阳长公主心里有数,但是明明彼此之间有深仇大恨,还保持来往,这着实令人费解,不由冷声问道。
“敢问长公主,除了安王还有谁肯为我所用?”锦兮抬头露出凄然一笑,只是眉眼里的阴冷让昭阳长公主呼吸一滞,“不过还要多谢长公主对锦兮的关心,日后我多注意便是。”
哼!这话本宫从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你却当做耳边风!昭阳长公主脸上依旧露出狐疑之色。
锦兮坦然接受,低声附在昭阳耳边,“长公主算是给奴婢提了个醒,图谋大事仅靠安王的确不够,我心中尚还有一人选,不妨让长公主参考参考?”
“你且说来听听?”
锦兮缓缓凑近,将嘴挪到长公主耳旁,轻轻吐出一个人的名字,退后身子继续又道:“容我修书一封作为信物,之后就劳烦长公主派一名轻功高强之人将信带出去,交到那人手中。”
“你确定他看到信就会来长安?”昭阳长公主继续追问。
“会与不会,长公主日后不就知道了。”不过是霎那之间,锦兮收敛了眸中的冷意,忽而又笑起来,她这一笑便如四季回春,连人的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昭阳长公主一手拉起锦兮的手腕,一手指尖在她鬓角,衣襟处的细细花鬘枝罗纹理上摩挲,温柔一笑,“也罢,再过些时日本宫就要离开了,只怕那会也有心无力,多个人帮你这是好事。只望琴师能牢记你我约定,千万别把你这条小命折腾掉!”
“多谢长公主关心。”锦兮颔首敛袖,正经向昭阳行了一礼。
此时伺候长公主的婢女突然上前,对两人低声道:“王后!奴婢们方才捉住一个想要偷听的妇人,鬼鬼祟祟的,还请王后发落!”
“哦?先带上来给本宫瞧瞧!”敢听本宫谈话?这人胆子倒不小!殊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谁人的细作?昭阳长公主上挑眉梢。
底下婢女得了令立刻手脚麻利的,将人反剪胳膊押了来,仰头露出一张惊慌失色的脸。
那脸昭阳长公主不认识,锦兮却识得,眉梢微微上扬,眉心却在下一秒皱起,直到那人开口央求自己,声音粗哑,晦涩难辨。
“民妇冤枉!求贵人放了民妇!”
“你认识她?”公主侧着头问。
锦兮回答道:“回禀长……夫人!这女子名叫娴娘,是暂住在这庙里的百姓,主持方丈见她新寡失家,还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生存不易故存了怜悯之心留在庙中暂居,是惠夫人偶然遇见,动了恻隐之心便多加照顾几回。”
“她倒是个心善的。”昭阳长公主听是个误会便挥手示意婢女放了那妇人,“娴娘是吧,你为何要偷偷摸摸听我们说话?”
“回……夫人!”尽管长公主有意隐瞒身份,但这一众丫鬟奴仆又岂是寻常人家可有,娴娘早已被吓的不辨东西,跪在地上,埋头说,“是……是民妇的孩子饿了,闹得厉害,民妇便想出来寻惠夫人,想向她求点米糊之类的吃食……能喂给孩子,听院子里的人说惠夫人往这边来了,所以民妇才……才……”
“行了,别磕了!”昭阳长公主摆手示意婢女快将那妇人搀起,淡淡说道,“她眼下在里头那间屋子里见客,你且不要过去,我吩咐一个婢女领你去膳房讨点便是。”
“多谢夫人!”娴娘又是一鞠躬,才被长公主的奴婢领了下去。
昭阳长公主转身拉着锦兮顺着廊檐另一头走去,目中眺望那座玲珑佛塔,轻问道:“慈恩寺乃皇家寺庙,寻常百姓轻易不能靠近,怎么这个节骨眼出现了这对母子?你可有派人查过?”
锦兮点头道:“昨日我便拜托裴将军替我查娴娘的身份,眼下未得到回复。”
“外乡人,一来一回的要耗多少时日?”昭阳长公主摇摇头,出建议道,“倒不如安排两个人盯着,是真是假,总会有露出马脚。”
“多谢长公主提醒。”锦兮同昭阳长公主相视而笑,携伴转过屋角,沿石阶往下走去。
转眼时光已过去大半,斜阳斜斜西坠,未有太多留恋很快的便沉入山底,天空没有一颗繁星点缀,像泼了墨似得,渲染出最重的颜色,而一切声音却像被哑了嗓子,迷蒙静谧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丁家三兄弟自入夜后便蒙了面一路飞弛赶到附近,站在不远处遥遥张望,其中一人道:“大哥!这里面的人真是从宫里出来的?”
丁家老大瞪了一眼道:“废话!我的消息那还有假?”
自从丁老三落到幽阙手里,这丁家其余兄弟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时间拖越久对他们就越是煎熬,一方面他们相信丁老三绝对不会出卖自家兄弟,但是另一方面又免不了担心他熬不住酷刑,左右难安。
丁老大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一个消息,说有一帮宫里头的人将出宫去庙里祈福,当中有不少宠妃,名门贵女诸如此类。三兄弟一合计,觉得此事值得冒险,倘若能成功绑一个半个的放在幽阙面前——绝对有把握逼他放人!至于外头这些士兵,中看不中用,丁家兄弟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丁老大眼珠上下一转,立即命令道:“老四、老二待会你俩进去,务必把眼睛给我瞪大点!听到没有!”
“是!大哥”两人齐声喊一句,话落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间,那身法快如鹰雀,不消几个呼吸便隐匿于重叠宝阙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夜色与身后的山势树林更加融汇一体,寒邪之气也卷裹在尚未褪去的冬意里,贴着地面涓涓蜿行,不多时,四周便弥漫起薄薄雾气,这场景倒令丁老大十分满意,让他觉得今晚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可惜这个念头没有延续多久,老远忽然瞥见一处屋堂有火光闪动,火势渐盛被附近经过的僧侣发现后就四处唤人帮忙扑火,无奈房屋为木头所造,极其燃烧,不消半盏茶时间便已蹿出无尽火舌,青烟直冒,庄严寂静的慈恩寺顿时吵闹无比,待在屋子里的人全都被迫跑出来,要么忙着救火,要么躲避,形势越来越糟。
丁老大心中暗骂这是哪一个蠢东西打翻灯烛走水坏他好事!以后若让他知道,非扒皮抽筋不可!
眼看着那些军士四处疾走,丁老大脸上不由露出焦灼神色,自付兄弟们的踪迹迟早会被发现,甚至还会引起巡防营和那位安王的注意。
若是,那位安王也到了,那他们今夜能否全身而退,可就两说了。
想到这,他不禁牙口狠咬,放下被自己支起的枝桠,后退几步,脚步一点便跃上旁边屋顶,踏着屋上的黄色琉璃瓦一路向前,翻墙进入内院。
“……”迎面而来的灼热之感让裴远不适,望着那半分也不曾消退的火势,眉心几乎拧成一团。
“将军小心!”
身边军士见裴远头顶的牌匾快要落下急忙出声提醒,后者下意识抬头,迅速往后一退,堪堪和垂直下落的火团擦肩而过。
噼啪!那火团应声落地发出好大回响连带扩散的白灼烟雾让所有人都呛了几声。
“裴副将您可有受伤?”身边人捂着口鼻,关心问道。
一股烧焦味兼着灼热刺痛幽幽钻入裴远的鼻孔百骸,他伸手摸了摸眉骨,发现眉毛被火撩了一下,环顾四周道:“火势蔓延太快,清点人数快将女眷们送到安全地方!其他人跟我去灭火!”
“是!”将士领命,跟着抬手一挥速领了一队兵赶往宫妃歇息的厢房。
只见慈恩庙中火光通天,树木森森,殿中安放的鎏金佛像静默无语俯瞰芸芸众生,衬着火光竟然还有些诡异,叫喊声被风微弱的携来,带着零星血腥味,一路流淌,或从角落里,或从树下,渗入青泥,亦或石板,除却这偶尔发出一记掐着脖子般的呻吟,再无其他。
锦兮正在屋中安歇,忽听见外头有人呼喊走水急忙推开门查看,向西眺望只见一角天空被冲天火势撩出几分赤色,心觉几分不安急忙出屋跑到惠嫔那里。
“琴师!这是怎么了?”盈彩年级尚小,经验不足,纵使平日老道可一遇到事就立刻失了主心骨,见到锦兮忙攥着她的手问。
锦兮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急!只是有处地方走了水!应该不会烧到这里!惠嫔呢?”
盈彩依旧担心眼角余光不停瞄屋外面情况,但见锦兮竟如此淡定又觉惭愧,咂舌道:“主子适才喝了裴将军请来大夫开的药,刚睡下!”
“这个节骨眼恐怕并不是安眠的时候!快把她叫醒!快!”锦兮吩咐,一边回身将屋门带上。
盈彩和锦兮二人一同走入内殿,除却惠嫔在床上歇着,没成想娴娘和孩子还有惠嫔的家人居然也都在,急忙上前问外面到底发生何事?
锦兮吸口气道:“来不及解释了!只听屋外人喊走水!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想裴将军眼下应该已经过去灭火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让火势蔓延到这里来的!”
盈彩听到裴远的名字,头不自觉向下低,整个心房都似乎涌出无尽勇气,道:“对!裴将军是奉旨过来保护我们的!他一定说到做到!”
“不说其他了!盈彩你先将惠嫔叫起来!”
盈彩点点头,忙道:“是!”
锦兮推开半侧窗户向四周张望,抽回身却见娴娘也探着脑袋跟在自己背后瞧,耳旁顿时响起昭阳长公主的提醒,向她交代道:“你们好好在屋子待着,哪都不要去!知道了吗?”说完自己却往屋外跑去,看样子是打算独自一人出去查看情况。
“哎!”娴娘想拉着锦兮的手阻止她,不料却被她轻巧躲开,三步并做两步眨眼间便出了屋关上房门。
留下娴娘和盈彩等一干众人面面相觑,半响无言。
离开惠嫔住处后锦兮选择先去昭阳长公主那里查看,没成想扑了个空!她不死心又去到其他屋子,竟然也没瞧到半个人影儿。
锦兮心想长公主贵为一国之母,身份贵重,事情刚一发生就应该迅速转移到安全地方,而庙中的僧人想必都朝着火的地方跑去,于是她打定主意顺着着火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处拐角,是一处小路,路旁栽种大片竹林,叠叠绰绰重重,风骤乍起,哗啦叶声窸窸窣窣,伴随一股凉意从脚背爬上锦兮后背,让人产生一种毛毛的感觉。倏然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竟一把抓住自己脚踝——低头望去,就见旁边的水沟里竟慢慢爬起一个黑影,挣扎着,缓缓支起胳膊。
喘息半晌,那人才露出身上满身鲜血和淤泥,张开嘴,又喷出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和其他不知名秽物,对锦兮预警,“快……快跑!有刺客!”
似乎是要证明此话并非虚假,锦兮的眼角余光竟然瞥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左右两边竟凭空各出现一个黑影,雨后竹笋般,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
锦兮几欲停滞呼吸,眼睛一眨未眨,隐在袖中的指尖也微渐收拢,只待那两团影子逐渐将自己吞没时,倏然回身将手上的粉末狠狠一扔!那刺客反应也是极快,下意识举臂遮面,于衣袖缝隙间瞧见沙石落尽才放下手。
再定眼一看,这四周哪里还有锦兮的踪迹?不过有一处拐角树枝犹自瑟瑟颤抖,料想是那人偷偷钻进林子,另寻出路。
两人不禁对视一眼,眼底除了一贯的残忍噬杀更添几分灼热,方才借着火光隐约瞧见锦兮的身形,楚腰纤柔,肤白樱唇,虽然面色清冷却仍不失颜色,更重要的是她临危不惊,与今个撞见的其他人截然相反,忍不住生了几分欲//念。
今晚他们虽然得了消息,但由于没有事先踩点,加之庙里房屋众多,找了半天也没有摸到正确的地方,一番合计决定干脆放火烧屋,想着趁庙里一团大乱时能遇到几个落单的,可惜杀了不少侍卫僧尼都瞧不见贵人。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女人,姿色模样看着还不错,岂能轻易放过?
就见锦兮慌不择路在林子里跑了许久,自觉是奔着庙中最高处那玲珑佛塔方向跑去,岂料快到塔根前才惊觉此路不通,非但不通,竟还是一处断崖!
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此断崖离佛塔的第七层斗檐稍些近少许,倘若她还身负内力,轻功一跃就能跨过去,但可惜……
不容多想,身后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怪笑,伴随刀风划破空气,硬生生惹得锦兮脸色一变,扭头朝后看。
此刻云破月开,清辉无限,两人,两刀,勾勒出锦兮眼底最强烈的深沉的黑影。
月光铺成开来,铺满整个大地,洒上一层冷霜不仅压下山脚那通天赤色,也让断崖上的人的脸色更显冷冽,缥缈出尘。
黑衣蒙面的丁家兄弟笃定锦兮惜命不敢跳崖,故提刀向前,其中一人伸手正欲抓住锦兮肩膀,未料一股银光忽然逼近眼眶,手一松,脚下倒退,可惜仍是被划伤手臂。另一人大惊失色,视线刚刚移开便见锦兮手指捏诀,大步扑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你会武功?”
丁老二手抓着老四胳膊急忙向后倒退,接着腰背一弯,手中阔刀顷刻间施展的虎虎生风,朝锦兮当头疾斩。
锦兮心里清楚,凭自己的斤两绝对无法以卵击石,眼见大刀落下,立刻躬身滚到一旁,又灵巧而迅速的向那名因一招失手还在微微发愣的刺客扑过去,人未至,短刀已至,眼看着能再添一道彩,却被身旁的同伙伸刀拦在半空,那霸道的气力顺着刀身交锋处蔓延,险些震得锦兮虎口一松。
丁家老兄弟顿时心中一喜,料定此女子虽然会使兵器,但只是花拳绣腿撑不了多久,于是秉着速战速决的态度,眨眼间便换了打法,专心以快打慢逼锦兮束手就擒。
论武功,锦兮师承玥冥宫,后得御虚子指点,所学颇多,足以应对两人联手,可偏偏她输在了内力尽失,五脏俱损这两点上,且着实应付艰难。
锦兮越来越吃力,受了一人一掌后,咬咬牙迅速变换招式,改成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招式,一勾一挽,像是清风拂面又似流云行走,简单几划,几掠,飞踢,像足了落笔行书,流畅舒展偏又气脉相连,转折清晰。随心随性,一把短刀竟被她使得更像长剑。两人大惊失色,也不知道谁有见识,竟开口问了句:“□□清是你什么人!你怎会使他的九墨剑法?”
偏偏一人收刀回身,另一人却借着掩护冲锦兮肩膀狠狠一踢,强大的冲击力登时将她逼出老远,手腕一脱力也丢短刃,身体直直飞向断崖对面的佛塔,呈抛物线状落到第六层,将窗户毁个稀巴烂。
哗啦!几声木屑飞扬并着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锦兮手捂肩膀,狼狈不堪的躺在木板上,挣扎爬起,一手攀着梁柱起身,冲崖对面的人一笑,嘴角上下开合,瞧那口型分明是多谢!
“妈的!”丁老四方低声咒骂一句,两兄弟这才意识到方才锦兮甘愿自受一脚,好借力逃到对面,方便脱身。
平白无故的被这么一个女人利用!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丁家兄弟都咽不下!恨不得立刻拿住锦兮挫骨扬灰!
不料他们刚想施展轻功追过去,却发现从塔下跑来一队士兵,火光重重,照的上下一片雪亮。
此刻丁家兄弟的脸色十分精彩,急忙收刀朝阴影处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