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阙从牢房里出来时,月正中天,一弯新月挂在天尽头,素银白底,透着寡淡的脉络,没有一丝光亮。
岳思孝从廊处走来,手提着灯笼,朝幽阙道:“王爷,思孝听说您从中午开始就没有进食,所以思孝特意在酒楼点了桌酒菜,还请王爷赏脸。”
“哦?有酒喝?那本王要最烈的酒!”
寻声望去,竟是多日未见的那木尔,在他俊美的脸上噙着一副玩世不恭的微笑,看似举止随意,却处处透着贵气。
幽阙眉心微皱,似乎对那木尔的出现很不理解,问:“你怎么来了?”
那木尔顿时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手指着他道:“你可是本王带进京的,如今本王快要走了,想同你道别,你居然敢翻脸无情?安王殿下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啧啧!啧啧!”
“……”
岳思孝虽然愚笨,但也知道这两人之间不对付,忙打圆场道:“大王息怒!大王误会了!只是因王爷近来诸事繁杂,言辞多有顶撞,还请大王宽宥一二!哎,适才大王是说要喝酒吗?正巧末将那里已备下美酒佳肴,还请大王赏光!”
“哦?真的吗?那本王就不客气了!”那木尔一听有酒喝,顿时眼睛一亮。
“那是自然,大王您请!王爷您也请!”岳思孝点头微笑着,另一边颔首示意幽阙一道走。
三人从京兆府大牢走出来后一道上街进了一处酒楼,引上二楼,推开屋门,看见里面已经有一人在等候着,瞧见那木尔时还略微发怔,再一看后头进来的岳思孝和幽阙又迅速回过神,拱手行礼。
“王爷!这是家兄!”岳思孝急忙介绍道。
接着他又道:“兄长!这是雪狼国大王,而这位就是安王殿下!”
“雪狼国……大王?“岳思仁心知这异族人身份非凡,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一国之主,舌头立即像打了结似得,哆哆嗦嗦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幽阙闲闲道:“岳老爷不必如此紧张!他就是来喝酒的,你权当没看见他便是!”
那木尔听了并没有生气,径直坐在椅上,挥挥手道:“正是!本王就是来喝酒的!还不赶紧把你们最烈的酒给本王端上来!”
岳思孝笑了笑,唤来小厮速将酒坛子抱上来,另一头则拍拍自家兄长的肩头,让他放轻松些。
可岳思仁怎么镇定得下来?身为平民百姓,哪里会有机会和一国之主坐在一起?还一同饮酒?光是这份千载难得的场景就足以令他一辈子铭记。
岳思仁一边偷瞄自顾喝酒的那木尔,一边又注意幽阙的神态,自觉动作稍显可疑,是故轻咳一声,忙陪笑道:“王爷!来来来,小民敬你!”
“岳老爷客气!”幽阙举杯同岳思仁一饮而尽,神色倒是一派淡然。
就听岳思仁继续道:“听思孝说,这段日子颇受王爷关照,一直想找个时间感谢感谢您,只是小民这弟弟为人刚正,不懂经营,故小民斗胆替他摆下酒菜,还望王爷莫要嫌弃,给小民一家答谢的机会!”
“岳老爷客气了!”原道是什么,不过是岳思仁清楚自家兄弟的性子,为了能助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不得不费心讨好安王这棵大树,能得他青睐最好,若不能,朝廷上多个看好的人,日后岳思孝即便犯了错也有人在朝廷上帮忙递个话。
幽阙心里了悟,脸上却无甚表情,与岳家兄弟俩继续把酒言欢,觥筹交错间,转眼满桌酒菜被吃了大半,一直自顾喝酒的那木尔也喝完第三坛酒,高喊一声:“好酒!今日委实喝的痛快!”
岳思仁欣喜道:“承蒙大王不嫌弃,若是您喜欢小民这就让下人给您拿几坛带走!”
那木尔却皱了皱眉,不舍道:“纵是再多也有喝完的那天,不日本王就要归国了,一想到以后都不能再喝到此酒,本王就觉十分不痛快!”
忽而凑近道:“倒不如你将这酿酒秘方卖我,教本王的人学会如何酿制,可好?”
“这……”岳思仁当然不能将自家的酿酒方子卖给他人自绝门路,左右巡视,最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幽阙。
幽阙便对那木尔道:“大王,这酒是岳老爷辛苦研制的,秘方若是给了你,日后传播出去还让人家怎么做生意?”
“本王也不是白要的!多少钱你才肯卖给我?你尽管开价!”那木尔转头看向岳思仁问。
岳思仁哭笑不得,左右为难,支支吾吾道:“大王,非是小民不愿,实在是这秘方卖不得啊!”
“你!”那木尔猛一拍桌,势打算强抢一回。
不料却被幽阙拦下,适时将手搭在那木尔肩头,再添加稍许力道,明知故问道:“大王是准备强抢?”
“……”有些事说到明面上反而不太好办,那木尔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露出不悦的表情紧紧盯住幽阙。
幽阙丝毫不惧,神色淡淡道:“王爷息怒,咱们先坐下再说……”
“哼!”那木尔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岳思孝按在刀柄上的手,拂袖重新坐回椅子上。
幽阙下颌微收,目光悠悠荡过一圈,品了一口美酒,啧啧赞道:“酒香浓厚,烈且醇,入喉后芬芳辛辣,唇齿留香,不光大王喜欢,连本王都觉得回味无穷,的确是好酒!”接着话锋一转,缓而慢道:“只不过,这酿酒方子是岳家的不传之秘,轻易不肯卖他人。大王执意强买强卖,看在岳都尉的面子上本王难免要插手一番……倒不如,大家都退让一步如何?”
“如何退让?”两方同时问道。
方才幽阙故意将话说得极慢,其实也是在想对策,这会儿也已想的七七八八,点头继续道:“秘方虽是岳家机密,但酒却不是,作为商品招揽客户无可非议,若是岳家的酒也能卖到王城,大王还愁喝不到吗?”
“王爷的意思莫非是?”岳思仁和岳思孝面面相觑,生意上的事岳思孝不懂,可岳思仁却清楚这意味什么!想他岳家不过是长安商户里最普通的一户,店铺不过十数家,比金公子景德尚且不足,又有何能力能将生意发展到雪狼国呢?
“王爷太高看我岳家了,我岳家恐无此实力。”岳思仁摆摆手,如实道。
“哎……有大王在你还怕什么?况且——”幽阙的脸上忽浮出一丝笑意,“对大王来说,这并非什么坏事。”
“啊?”岳家兄弟同时愣住,不约而同看着幽阙,连那木尔也向他投以质疑的目光。
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雪狼国国地域所限,粮米盐巴皆靠互市才能交换,且国民不善经营,导致国内马匹,毛皮等物大多滞销,仅仅依靠官府出面贩卖,终归不能长久。”幽阙淡淡掀起长睫,面容沉稳,如同水面浮掠过的孤鹰,擎苍健迈,“倘若大王可以广开商市,允许如岳家这般商人将别处的丝绸盐酒运到贵国,换得毛皮,矿石等再贩往他处,既节省人力,又得了银钱充实国库……何愁将来雪狼国国力不盛?百姓不兴?
“……这话倒是不错,只是……?”那木尔可不相信幽阙会突然这么好心,费心他的百姓出谋出力,“只是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只怕他真正想问的是:幽阙到底打的什么目的?
“怎敢欺瞒大王!”幽阙点头,面色诚恳,“自昭阳长公主公主下嫁于大王,你我两国便已连为一体,如今海国初立,态度不明,祁国又存虎狼之心,少不得要多做打算,只要有了雪狼国您这么一个强大的帮手,日后即使战火重燃?你我……又有何惧?”
“哈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原来,没想到你竟会成了他的说客!有趣!……实在有趣!”沉默半晌,那木尔忽而仰天大笑,指着幽阙道。
雪狼国因为地域所限,不宜开耕种植,粮食蔬菜皆需要从他国进口这一点没有错;这些年因为两国关系维持的不错,又因为昭阳公主下嫁的缘故,盛帝特降旨增设互市促进交易这也没错;可问题在于雪狼国境内这种生意是由专人主持,不许本国百姓私营,轻则没收,重则入狱治罪;再者经由专人采购回来的蔬品其实要高于市场价格,也就意味着国库每年要往外多拨几倍的金钱;雪狼国本就是游牧部落所建,国民不懂经营,说汉话也不如别人利索,手上的马匹,毛皮虽好仍旧卖不上什么价钱,国库空虚,一直是那木尔的一块心病。
如今却被幽阙一句话点破,还送上一个看似不错的建议,唔……
那木尔的深思一会儿,原本还萦绕四周的紧迫气氛随之烟消,就见他手提酒坛为自己和幽阙斟了满满一杯酒,开口道:“你的建议的确不错!只不过事关我国百姓,本王还得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才是!”
“那是自然,本王静待大王回复!”幽阙微微颔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手举起杯示意众人一道,继而都饮个干净。